“你的赤诚之心何在?”
“你的磐石之志何在?”
“是这上京城的锦绣繁华,蚀了你的肝胆,软了你的骨气吗?”
“莫要去丢人现眼了。”
“你难道还看不明白?裴春草与裴桑枝早已势同水火,断无转圜余地。”
“你一面摇摆不定地怜惜心疼裴春草,一面又痴心妄想维系与裴桑枝的婚约。莫非真当裴桑枝是个眼盲心瞎的蠢货,看不出你这般龌龊心思?还是自以为风流倜傥,全天下女子都该对你青眼有加?”
他的孙儿们有何资格去攀扯她的后辈。
不配的。
倘若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地要将成景淮与裴桑枝强行捆绑,只怕日后九泉之下,更无颜面对清玉的亡魂。
“景淮,你好自为之吧。”
蓦地,成景淮的心头笼罩上一层不祥的薄雾,失声道:“祖父,您不管孙儿了吗?”
“姻缘天定,终究非人力可强求。”成老太爷的叹息在竹楼里幽幽回荡。
声音里沉淀着数十载光阴都未能消解的怅惘,沉重得让成景淮难以参破。
成老太爷心想,他与清玉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岁月?分明是造化弄人的天堑。
一直都差了些缘分。
当初,他不过是区区光禄寺少卿之子,府中乌烟瘴气,门楣黯淡无光,连体面都维持不住。而清玉虽贵为帝女,却是深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杂草,靠着谨小慎微、恭顺乖巧在宫墙夹缝中求存。贞隆帝甚至想一道和亲旨意,将清玉如浮萍般推向塞外苦寒之地,断送清玉的一生。
那时的他,既无显赫家世撑腰,亦无滔天权势傍身。即便倾其所有,也给不了清玉在吃人的皇城里安身立命的资本,更不足以让清玉的日子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有在权势富贵里纵横的底气。
因此,他并非清玉心中的首选。
清玉最终舍弃了他,选择了裴余时。
纵使他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裴余时确实比他更合适。
裴余时啊……
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礼部尚书的外孙。
两位舅舅,一位是国子监祭酒,一位是京畿卫都指挥使。
唯有这样的家世,才能为清玉插上翱翔的羽翼;
唯有这样的权势,才能让清玉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曾经,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委身于清玉做个面首,亦或盼着裴余时早些归西,好让他取而代之。
造化弄人。
如今,他欲将这份萦绕半生的遗憾在后辈身上寻得弥补,怎奈朽木难雕,终是徒劳。
第180章 苦肉计博心软
“无论你选择留在京城,还是返回留县,老夫都尊重你的决定,不再多加干涉。”
“若决意留在京城,老夫自当为你打点一切,送你入最好的书院继续求学;若是选择返回留县,也可随从前的夫子们游历四方,增长见闻。”
成景淮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祖父明鉴,孙儿对桑枝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奈何桑枝她心如寒霜,不肯稍假辞色,丝毫不念往日情分,永宁侯大人更是对孙儿百般挑剔。孙儿斗胆,求祖父出面说和......”
说着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愈发恳切:“不求其他,至少......至少为孙儿争个与荣国公公平相争的机会。”
“孙儿并非不愿去见桑枝姑娘,实是不敢啊。”
“桑枝不近人情的态度,让孙儿望而却步。不见她,至少不必听那些如冰锥刺心的话语,还能自欺欺人地想着,桑枝不过是气未消,才会对孙儿恶言相向。或许,她心底深处,终究还是记挂着孙儿的。”
“再者,孙儿对春姨娘多加照拂,实因担忧桑枝性情刚烈易折。近来永宁侯府变故频仍,若处置不当,恐落人口实,招致物议纷纭。”
“祖父,孙儿想娶桑枝之心,从未有片刻的游离。”
“若能得偿所愿,孙儿愿一生不纳二色。”
老太爷怒拍案几,须发皆张:“愚不可及!”
“人这一生,说短也短,不过弹指一挥间,数十寒暑而已。”
“可说长却也是漫长得令人心惊,足足三万多个日日夜夜啊!”
“在这漫长的一生里,在这茫茫人海中,能寻得一个灵魂相契之人,那才是上天赐予最珍贵的礼物。”
“而你,根本不懂裴桑枝!”
“至于情爱之事……”成老太爷冷笑一声,袍袖一甩,“从你方才那番言辞里,从你今日的举止看,老夫既辨不出真心几何,也看不出假意几分。究竟是得不到的怨念作祟,还是铭心刻骨的挚爱,恐怕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吧。”
“所以,裴桑枝又为何要退而求其次选你?”
他是有执念。
但他,更拿得起,放得下。
“你且去吧。往后若无老夫传唤,莫要再踏入这竹楼半步。”
他已经悬崖勒马了,清玉不会怪他的。
对吗?
竹楼外。
蓦然间,成景淮只觉有冰凉之物无声无息触上他僵硬的面颊。抬眼望去,是细碎的雪粒,稀疏而试探地从裹尸布般云层深处飘落下来。
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心寒又逢风雪天。
成景淮的目光久久凝滞在不远处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几根秃枝的老槐树。
这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那个被拐子囚禁的破败院落里,也立着这样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手腕生疼,却也将他与桑枝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
他们曾在那棵树下依偎取暖,他用自己的身躯为桑枝挡住刺骨的寒风。而桑枝,那个瘦小的身影,也曾为他拼上性命与拐子周旋。
那些记忆鲜活如昨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能触碰到桑枝颤抖的指尖,听见她冷静坚定的声音。
成景淮眨了眨发涩的眼睛。那些以命相护的岁月,怎么就成了她急于割舍的过往?
可为何,只有他还在这些回忆里徘徊?
为何,桑枝却不再怀念了呢。
桑枝能对素未谋面的他舍身相救,想必定是个心地柔软之人。那些伤人的话语,绝非出自她的本心。
他这就去求桑枝。
若桑枝不见他,他就一直站在风雪里等。
直到她愿意见他为止。
桑枝会不忍的。
成景淮轻呼出一口白气,心下当即打定了主意。
这一刻,成景淮忽然觉得,那灰蒙蒙的天幕与簌簌飘落的寒雪,竟也不似方才那般令人心生厌烦了。
“主子,景淮小公子方才命人备了马车,往永宁侯府方向去了。”身着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垂首禀报,声音低沉而恭谨。
成老太爷双目微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在耳畔回荡,却始终未曾睁眼:“自取其辱罢了。”
“年轻人多撞几回南墙,未必是坏事。”
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檀扶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总要叫他们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老夫到底是没有与永宁侯府做亲家的福分。”
身着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略一踌躇,终是抱拳进言:“属下打眼瞧着,景淮小公子待裴五姑娘确是一片赤诚。这些年的情分做不得假,想来裴姑娘纵然使些小性子,过些时日也就回转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说话间,偷眼觑了觑主子神色,又续道:“以主子的手段,要让永宁侯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应下这门亲事,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成老太爷满是褶子的眼皮微微颤了颤:“拿捏永宁侯的确易如反掌,甚至让裴余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不是难事。”
“但,真正难对付的既不是裴余时,也不是永宁侯。”
真正难啃的骨头,是将永宁侯府搅的天翻地覆,偏生她自己还光鲜亮丽的裴桑枝。
还有站在裴桑枝身后的荣国公府。
“最主要的是,老夫深觉景淮配不上铮铮劲草的裴桑枝。”
“与景淮为伍,无异于以尘垢掩明珠,徒然消磨裴桑枝的绝世风华。”
“你也不必再说了。”
“还有……”说到此,成老太爷猛然睁开眼睛:“你莫要与他们这些小辈搅和在一处,否则,休要怪我不顾多年主仆情分。”
中年男子忙道:“属下不敢。”
……
永宁侯府角门外,寒风凛冽。
成景淮解下狐毛大氅,随手搭在躬身而立的小厮臂上。一袭单薄青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挺拔。
呼啸的北风灌满袍袖,倒莫名为他平添几分孤高清绝之态。
但,假的就是假的。
“劳烦前去通禀。”
“成景淮求见裴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