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小脸,瘦是瘦了些,也无甚血色,但漆黑的眉,明亮亮的眼睛,像极了水墨画上青松翠柏。
形不似,神似。
然,神似是种感觉,可意会,不可言传。
有意思的紧。
徐长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相貌如何,仁者见仁,但那裴四姑娘上辈子怕不是苦瓜成精,要不然这辈子的命怎么会那么苦,那么可怜。”
擦拭着手指的荣妄,眼睑微抬,眼波流转:“是吗?”
只言片语里是玩世不恭下的清明透彻。
徐长澜起了兴致,将昨夜所见所闻清清楚楚详详细细的娓娓道出。
末了,还不忘煞有其事的添上句总结:“我瞧着,裴四姑娘的处境虽像个小苦瓜,但她自己却很是乐在其中,甘之若饴。”
荣妄心念转动,须臾后,白了徐长澜一眼。
“当年徐老院判坚决不允你入仕途是明智之举。”
徐长澜敷衍的扯扯嘴角:“别以为你骂的隐晦,我就会感激你。”
稍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有一说一,确实有些怪异,处处透着不对劲。”
“不对劲就是对劲。”荣妄掷地有声。
裴桑枝的那股子狠劲儿,真真是不分敌我啊。
徐长澜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喃喃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连上京第一纨绔的话也听不懂了,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没事儿。”荣妄拍了拍徐长澜的肩膀。
徐长澜还来不及感动,就听荣妄贱嗖嗖道:“听不听得懂弦外之音不重要,脑瓜子简单,看医书事半功倍。”
徐长澜:“荣明熙!”
“你舔舔自己的嘴唇,当即就会被毒死。”
荣妄失笑,一本正经地舔了舔,挑眉:“还活着。”
徐长澜呈呆滞状。
他有眼无珠,交友不慎。
“荣明熙,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徐长澜不死心地戳了戳荣妄的手肘,满满的求知欲几乎要从眼睛溢出来。
荣妄:“哪能有猫腻呢。”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裴四姑娘就是可怜弱小无助,偏偏又以德报怨的小苦瓜呀。”
“你不信我所说,还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吗?”
徐长澜:心里更没底了。
荣妄岔开话题:“来都来了,随我去给老夫人请平安脉吧,守夜的嬷嬷汇报,老夫人近来夜里浅眠。”
话音落下,荣妄已抬步往前,颀长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渐渐走远。
徐长澜闻言,敛起心底的疑窦,紧随荣妄的脚步。
……
颐年堂。
“老夫人。”荣妄笑意明朗,声音清澈。
荣老夫人身着深褐色织金缎对襟长袄,上绣寿纹,纵是霜雪压眉梢,满头白发,仍威仪不减。
这股浸淫在权势里熏染出的威仪,在看到荣妄时,悄然散去,慈眉善目的恍若佛龛中的菩萨生出了血肉。
荣老夫人朝着荣妄招招手,故作严厉道:“昨夜,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即便年迈,荣老夫人的那双眸子还是暗藏一往无前的锋芒,未见浑浊,清明依旧。
其实,她不是荣家人。
是小姐怜她、疼她,央着当时的老太爷摆下认亲宴,开祠堂,将她记入族谱。
从那时起,她便是荣青棠。
荣妄嬉皮笑脸的走上前,隔着抹额轻按着荣老夫人的双鬓:“定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了谗言佞语。”
“老夫人,长澜他一大早就来给您请平安脉,您见见?”
荣老夫人轻拍了拍荣妄的手背:“当真是谗言佞语?”
荣妄郑重其事的颔首。
荣老夫人无奈的笑着摇摇头,满是疼爱纵容,随后方道:“快些让长澜进来吧。”
荣妄拔高声音:“徐长澜,老夫人唤你呢。”
廊檐下,徐长澜掸了掸衣袍上的褶子,轻呼一口气,朝圣似的跨过门槛。
“晚辈徐长澜给老夫人请安。”
他可是听着荣老夫人的传奇故事长大的。
荣老夫人乃荣皇后的凤阁舍人,文可政令进出,皆经其手;武可在反贼作乱时,一把大刀杀的贼人近不得身。
确切地说,应该尊称荣皇后为元初帝。
毕竟,先皇永荣帝在荣皇后薨逝后,为其上皇帝册文,史称元初帝。
“无需多礼。”
“可用了早膳?”
荣徐两府,算起来是几十年的交情。
徐长澜的小心脏“砰砰砰”跳着,文气清秀的脸涨红着:“劳老夫人挂心,晚辈已用了早膳。”
“听闻老夫人夜里浅眠,特来诊脉,添一剂安神的方子。”
荣老夫人心道,徐长澜倒是比其祖父更稳重。
那些故人,绝大多数已经深埋黄土下了。
她看着这些风华正茂的后辈,脑海里那些陈年旧事愈发的清晰。
好像,是一股风刮过去,另一股风又袭来。
每一股风,似是沾染着独属于这代人的气息,又像是融入了上一股风。
荣老夫人的眼底浮现出眷恋和怀念,微微侧头看了眼荣妄。
似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向数十年前的故人。
她家小姐,是世上顶顶好、顶顶聪慧、顶顶勇敢的女子。
荣妄早就习惯了老夫人这样的眼神,自觉的微垂眉眼,敛起通身的张扬不羁。
如此,才更像他嫡亲的姑祖母。
他记得老夫人说过,姑祖母是步步为营的性子。
荣老夫人:……
她家小姐敢想敢赌,何曾内敛到如此地步。
荣老夫人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长澜,笑道:“年岁大了,觉少。”
“诊诊脉更放心。”
荣妄和徐长澜异口同声。
荣老夫人左看看右看看,依言伸出了手。
第18章 三哥,你还是不是人
永宁侯府。
沧海院。
裴临允自转醒便未发一言,青白指节死死抠着床沿,沉默的望着帷幔上晕染开的褐色药渍上。
眸光深的像未磨的宿墨,又沉又暗。
昨夜高热惊厥,其中凶险,他亲历了,最是清楚凶险。昏昏沉沉间,也曾丧气的想过他的小命有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恐惧。
他不甘。
他想活。
他将领家法受的罪记在了裴桑枝头上,有多痛苦,他就有多怨恨裴桑枝。
大难不死,熬过了高热惊厥。
一醒来,仆婢便小心翼翼的告诉他,裴桑枝为了救他,宁削肉放血入煮柳树皮的沸水,唯愿他逢凶化吉。
天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神有多震荡。
就像……
就像被一道雷劈的焦黑,完全傻眼了。
既荒谬,又觉得不可思议。
裴桑枝竟在意他在意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怕疼,也不怕留疤,甚至不记恨他过去的拳打脚踢。
谄媚!
愚蠢!
不择手段!
就知道裴桑枝想跟明珠抢夺父母兄弟的疼爱。
裴临允轻哼一声,冷白的日光落在眼底,明明灭灭。
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将那句怒骂说出口。
不知怎的,裴临允蓦地想起了那些被他丢弃到犄角旮旯的小玩意儿。
鞋子。
发带。
荷包。
外袍。
……
细细数数,裴桑枝认祖归宗后的月余,是真的在不遗余力讨好侯府的亲人。
裴桑枝很土、很笨。
除了针织女红能勉强拿得出手外,其他简直能笑掉人的大牙。
得知他有从军建功做小将军之志,裴桑枝就笨拙又殷切的典了首饰,只为买一本所谓的不传世的兵书送给他。
那不过是落魄潦倒的书生胡诌出来博人一乐的。
“兵书”被他投进了火盆里,付之一炬的同时,他也没忘讥讽谩骂裴桑枝。
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隐隐约约的记得,裴桑枝低垂着头,攥着袖子的手指泛着白,肩膀轻轻颤着。
现在想来,裴桑枝是在无声落泪。
呵,裴桑枝可真蠢。
会轻信落魄书生的鬼话,会相信匪夷所思的偏方!
不像明珠……
是啊,明珠呢。
裴临允一个激灵,眼底的迷茫骤然消散,声音沙哑道“五姑娘呢?”
侍立在一旁的婢女,恭声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情形。”
“只知,昨天夜里,荣国公的下属无涯将一个硕大的鎏金鸟笼送至府上。”
“侯爷勃然大怒,狠狠掌掴了五姑娘一记。世子爷见状,就让奴婢们退下。”
“而后,四姑娘冒夜前来探望公子,没过多久,侯爷就拖着五姑娘出了沧海院,夫人和世子爷紧随其后。”
“天边擦白,侯爷和夫人请来了小徐太医,却不见世子爷和五姑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