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允心领神会。
于是,在裴临慕刚说:“不可。”
“今夜二哥死得蹊跷,四弟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此时若让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向少卿进府,那就是……”
话还未说完,裴临允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冲了出去,直奔府门而去。
只要他跑得够快,门开得够及时,这盆脏水就休想沾他分毫。
裴临慕的劝阻声戛然而止。
永宁侯目眦欲裂,失声厉喝:“拦下他!”
“快拦下他!”
裴临允冲动鲁莽,脑子不好使,但腿脚还是很利索的。
而护院和下人们碍于身份,也不敢真伤了他。
府门大开的那一瞬间,永宁侯便深知,今夜的事情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全完了!
庄氏压低声音,轻扯永宁侯衣袖:“侯爷,妾身方才分明瞧见桑枝那丫头朝临允递眼色呢。”
裴桑枝闻言,惫懒地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道:“母亲,女儿三更半夜被扰了清梦,这会儿眼睛干涩难耐,才叫母亲看岔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母亲这般,即便是在夜半三更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这般精神抖擞。”
永宁侯沉声低斥:“阖府上下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倒有闲心在此斗鸡似的争执不休。”
稍作停顿,他略缓了语气:“桑枝,为父知你能劝得住临允。且去与他分说,家丑不可外扬。谨澄之死,为父也信与他无关,万不可将府里这些事闹到向少卿跟前。”
裴桑枝轻拢狐裘,手指遥指门前。
裴临允已然跪着向少卿狡辩,声声泣诉,鬼哭狼嚎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父亲,此刻再说这些,怕是迟了。”
“四哥那爆竹性子,向来是说风就是雨,府里谁能拦得住他?”
说罢幽幽一叹,似是无心道:“这些年父亲宦海沉浮,无暇顾及家事。倒不知母亲平日是如何教养子女的。”
“如今看来,竟是一个个都......”
忽而止住话,又嗤笑一声:“细论起来,倒是三哥最堪造就。”
那厢,裴临允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侯府今夜发生的种种悉数道与向少卿。
向少卿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声反问道:“裴公子当真要本官插手此事,彻查令兄暴毙,替你做主,还你清白。”
“依本官的多年办案的经验,永宁侯府这潭水,绝不如表面这般简单。”
她刻意在“永宁侯府”四字上加重了语气,似要将烫手山芋推拒出去。
裴临允听出他话中推拒之意,心下大急,重重叩首三记,朗声道:“确定。”
“向少卿刚正不阿之名,上京皆知。我深信,唯有向大人秉公执法,方能还我清白,更可令二哥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总不好叫他做了糊涂鬼,连报仇都寻错了仇家。”
向少卿负手而立,长叹一声:“罢了。“
“既受朝廷俸禄,着此官服,自当恪尽职守,在其位谋其政。今日既有苦主求到了本官跟前儿,若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岂不愧对这身官服?”
“本官今日便接下此案。”
“倘若查明你确系蒙冤,”向少卿一字一顿道,“本官定当还你清白,绝不容奸人构陷。”
裴临允大喜过望,只觉胸中恐惧、憋闷一扫而空。
他早说过自己命不该绝,如今果然应验。
既有桑枝替他据理力争,又有向少卿突然造访解围。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就是天意。
这般想着,他愈发确信自己就是那逢凶化吉的福星转世。
“你能松开本官的靴子了吗?”
向少卿抬了抬脚,奈何裴临允攥得死紧,靴筒都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裴临允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松开双手:“大、大人恕罪!我一时忘形.....”
向少卿先是横了一眼,旋即抬脚,大步流星的朝着永宁侯和庄氏走来。
“侯爷。”
向少卿抱拳行礼,随着她的动作,腰间的诛佞剑也随之一晃。
映入永宁侯眼中,瞳孔不由得一缩。
腰配诛佞剑,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天子亲临,他就是想发作,都没有资格。
只能将所有不满,生生咽下去。
永宁侯回礼:“向少卿大驾光临寒舍,本侯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向少卿奉陛下钦赐诛佞剑查办此案,本侯本当全力配合大理寺缉拿凶犯。只是府中近日有不便之处:一则驸马爷下山回府清修,恐搜查惊扰;二则内院乃女眷居所,恐有不便。还望向少卿体谅,另寻他法。”
“不冲撞,不冲撞。”裴驸马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嗓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小向大人但搜无妨。”
众人循声望去,见裴驸马在小厮的搀扶下,匆匆而来,细细一看,眼眶里似是还掬着汪泪。
裴驸马:纯粹是被恶心的。
他终究没能抵挡住该死的好奇心的驱使,去亲眼看了裴谨澄的死状。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从前确实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人固有一死,却从未想过竟能死得这般不堪入目。
裴谨澄的尸身都硬了,可榻上那些秽物仍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
不去看,浑身难受。
看了,也浑身难受,肠子都悔青了,呕的他根本停不下来。
向少卿瞥见裴驸马眼中闪烁的泪光,当即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驸马爷节哀。”
裴驸马:这死状委实太过恶心,当时只顾着反胃,哪还顾得上哀伤?
根本没反应过来。
第202章 是要告诉你,你做父亲了
“永宁侯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理寺查办案情,缉拿凶犯。”
“本驸马曾闻向少卿麾下设有女差役,为保全侯府女眷清誉,还望向少卿体谅,遣女差役入内院搜寻。”
向少卿:“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谢过裴驸马体恤之恩,驸马如此通情达理,实乃下官之幸。”
永宁侯:这是在含沙射影他胡搅蛮缠吗?
“驸马爷,下官尚有一事需禀明。”向少卿目光轻扫过如释重负、喜形于色的裴临允,不疾不徐道:“贵府四公子涕泪横流,恳请下官彻查二公子身死一案。”
“经再三思量,本官已应允此事。”
“适才永宁侯言道,驸马爷下山归府是为清修,图个清净。然则,下官既接手此案,为查清真相,恐怕接下来这段时日,下官要时常登门叨扰了。”
裴驸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图个清净?”
幸亏当年那些在上京城与他一道撩猫逗狗、翻墙爬树的纨绔子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否则若是让他们听见这话,怕是要笑掉大牙。
“本驸马喜欢热闹。”
“安心查、仔细查,定要将谨澄之死查个清楚明白。”
不远处,裴临慕已然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四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同手同脚的踉跄几步后,终是重重栽倒在地。
他原以为,这场精心编织的局尽在掌握。
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他迈出第一步起,棋局便早已易主。
这感觉,恍若……
恍若他正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地,踏入某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原来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想让裴谨澄死的,远不止他一人。
而他,上赶着做了幕后之人的刀。
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越是慌乱,思绪就越发纠缠不清,如同一团被抓乱的丝线。
等等……
现在不是追查幕后黑手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物色一个既可靠又能完全掌控的替罪羊。
裴临慕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迅速掠过那些被他拿捏住把柄的书童们。
忽然,一张怯懦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
最是温顺怯懦的那个,木讷寡言,又无亲无故,正是被驸马爷要去的长吉。
裴临慕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是了,这个最不起眼的棋子,反倒能成为他手中最听话、最趁手的傀儡。
趁着四下无人留意,裴临慕倏然起身,步履匆匆地寻向长吉所在。
长吉一见这道熟悉的身影逼近,顿时浑身战栗如筛糠:“公...公子...”
裴临慕警惕地扫视周遭,倾身向前,嗓音压得极低:“随我出来。”
长吉双唇剧烈颤抖着,话语结结巴巴:“公、公子⋯没有驸马爷的吩咐……奴才万万不敢。”
裴临慕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屑演戏,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道:“蠢材,本公子是要告诉你,你做父亲了。”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长吉骤然僵住的身形,继续道:“听说你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连个血亲都没有。本公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得知那被你糟蹋的良家女有了身孕,破例没赏她一碗落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