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162)

  “但若敢破门而出,迈过这道门槛,继续向前或许会看见石缝中倔强绽放的野花,或许能仰望直插云霄的巍峨山峰。待登高望远之时,那天地间蓬勃的生机,自会驱散心中经年积郁。”

  “五姑娘,本官不忍见你染垢,更不愿见你凋零。”

  裴桑枝眉眼微动:“少卿大人良苦用心,晚辈铭刻于心。”

  可,有些时候,并非作茧自缚。

  而是那些茧,本身就存在。

  想要飞过高墙,越过宅院,就必须把缚在身上的茧,一层一层撕掉。

  向少卿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裴五姑娘不嫌本官多事便好。”

  裴桑枝乖顺道:“怎会。”

  ……

  那厢。

  长吉一只手攥着长命锁,另一只手攥着小瓷瓶,眼神却落在案桌上的那封似是鲜血做墨写的书信上。

  他不知那字迹是否是那良家女子所写。

  但,可他掌中攥着这枚长命锁却是做不得假。

  “长吉,你思量的如何了?”

  “你也知道,本公子身价不菲,又出手阔绰,若有本公子尽心照料,你的儿子,来日必有光明灿烂的前程。”

  “如今这一命抵两命的买卖,你该做个决断了。”

  长命锁上的纹路硌的长吉手心微疼。

  “公子几时曾给过奴才选择的余地?这决断二字,奴才实在当不起。”

  “若奴才今日不从,公子当真会给奴才留一条活路吗?”

  “左右不过是一人性命与三条性命的区别罢了...…”

  “奴才贱命一条,身单力薄,无力相抗。只求公子千金一诺,好生照拂那苦命女子与奴才的骨血。”

  “如此,奴才虽死无悔。”

  裴临慕闻言,紧绷如弦的神经骤然一松,那颗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他绝处逢生了。

  “那是自然。”

  “本公子行事向来恩怨分明,对这般大恩之人,自当以厚礼相待。”

  “他们孤儿寡母,日后便是本公子的座上宾。但凡所需,必当尽心照拂。”

  长吉颓然认命:“那奴才便依公子之计行事了。”

  裴临慕不放心地嘱咐道:“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大理寺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莫要被嗅出半分端倪。”

  长吉:“即便不为别的,单是为了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奴才也会尽心竭力的。”

  裴临慕:“有此觉悟是好的。”

  “你尽快按吩咐去办吧。”

  懦弱、愚笨、又低贱的人,能替他去死,是那人的福气!

  长吉躬身:“奴才告退。”

  自始至终,长吉都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尘埃里。

  而裴临慕的目光几度掠过,却也始终未能看清他掩藏在阴影中的神色。

  一离开,长吉就迫不及待地去寻了裴驸马。

  如今,他虽已调至驸马爷院中当差,不再侍奉裴临慕,但若贸然在大理寺少卿面前告发,在旁人眼中终究难逃背主之嫌;若径直去寻五姑娘,又恐连累她遭人非议。

  思虑再三,他决定先行禀明驸马爷。

  以驸马爷素日的行事作风,十有八九会召五姑娘共商此事。

  这般安排,方显得顺理成章。

  在枯枝交错的暗影下,长吉匆匆穿行而过,全然未觉另一条小径上,永宁侯正阴沉着脸,朝着他方才走过的方向踱步而去。

  而心事重重的永宁侯,亦未从沉思中抬头,没有察觉到神色惶急的长吉。

  片刻后。

  “临慕。”

  裴临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震,猛地从雕花椅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道:“父……父亲。”

  “您……”

  “您怎么过来了?”

  永宁侯沉默不语,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望了过去。

  课业假手于人。

  弑兄之罪。

  奸淫良家女子。

  这一桩桩罪行,没有一件做得天衣无缝,无不留下把柄。

  正如桑枝所言,倘若临慕屡次奸淫良家女子之事败露,等待永宁侯府的唯有抄家灭门之祸!

  纵有天大的功劳在前,也抵不过民心向背,物议沸然。

  裴临慕被永宁侯盯的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衫。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得僵立在原地,任由永宁侯锐利的视线一寸寸刮过周身。

  “临慕。”

  在裴临慕的神经紧绷到极致时,永宁侯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以你之见,究竟是侯府百年基业的荣辱兴衰更为紧要,还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更当珍视?”

  裴临慕的指节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青筋隐现,心下暗自揣摩此话的深意。

  是试探?

  亦或是舍弃?

  若是后者……

  那被舍弃的人会是谁?

  是他自己?

  亦或是临允?

  “父亲,孩儿愚见,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虽重,但重不过侯府的百年基业和兴衰荣辱。”

  第206章 他死不瞑目

  他不是不想说骨肉至亲更值得珍视。

  而是不能。

  他深知,这两者,在父亲心里,根本不可能相提并论。

  父亲的话,只是问句,但从不是问题。

  永宁侯的神色更诡谲奇怪,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那你狠心对谨澄下手,为的是侯府的兴衰荣辱吗?”

  “还是说,你想做世子?”

  裴临慕心头骤然一紧,仿佛千斤巨石悬于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唇微颤,下意识嗫嚅着想要狡辩。

  却见永宁侯眸光冷冽,沉声喝道:“说实话。”

  “本侯还愿意问你,便是给你最后的机会。”

  “你若是不想要这最后的机会,那你大可撒谎。”

  “但,你也别怪本侯不留情面。”

  裴临慕将所有的狡辩之词生生咽下,硬着头皮道:“父亲,儿子没想过二哥会死,也从未想过要了二哥的命的。”

  “是临允……”

  “都是临允!是他!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酒中掺入过量的大黄、巴豆,以致...…以致加剧了毒性。”

  “父亲明鉴。”

  永宁侯只觉荒唐的可怕。

  一句没想到,就将过错推卸得干干净净。

  于心高气傲的谨澄而言,落得个疯癫痴傻的下场,比直接要了他的命,好不了多少。

  偏生临慕还振振有词。

  真就应了桑枝那句话,老鼠不会认为自己吃的东西是偷来的,苍蝇不会觉得自己脏。

  敛起心绪,道:“莫要辩解。”

  “回答!”

  裴临慕呼吸一滞,喉头微动,终是鼓起勇气抬首直视永宁侯:“父亲,儿子斗胆,愿请世子之位。”

  “此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侯府百年基业计。”

  “二哥他做出的……”

  “做出的可是兄妹乱伦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啊!”

  “当其行此禽兽之举时,他可曾想过会令侯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今日家宴,二哥言语之间,分明对春草余情未了念念不忘。若任其发展,难保不会重蹈覆辙、令侯府再蒙奇耻大辱。”

  “孩儿不想冒险。”

  “父亲,孩儿所言,句句属实!”

  永宁侯几乎要被裴临慕的无耻言行气笑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心中不由得冷笑,搞得好像裴临慕自己是什么清白无瑕的正人君子似的。

  “好,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第二问。”

  裴临慕不敢懈怠,当即躬身垂首,恭谨应道:“父亲大人请讲,孩儿定当知无不言。”

  永宁侯直截了当:“今夜之事,可有桑枝挑唆?”

  裴临慕一怔。

  “并无。”

  “孩儿休沐归家后,与桑枝相见不过寥寥数面,且每每皆有临允在场相伴。”

  在这件小事上,委实没有必要撒谎。

  尤其,还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倘若父亲去向临允、桑枝求证,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永宁侯悄然松了口气。

  幸亏……

  幸亏裴桑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桑枝所说之事,并非在刻意抹黑临慕。

  “罢了。”永宁侯叹息一声:“谨澄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落得个这般结局,说到底,也是他种因得果,怨不得旁人。”

  “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侯爷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井水。

  平静到裴临慕凝神细听,却依旧辨不出其中究竟藏着几分痛惜,几分决绝,亦或只是漠然的陈述。

  更让他分辨不出真假。

  永宁侯缓缓抚须,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眼前之人:“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如今谨澄既已褫夺世子之位,你想承袭爵位,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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