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敢破门而出,迈过这道门槛,继续向前或许会看见石缝中倔强绽放的野花,或许能仰望直插云霄的巍峨山峰。待登高望远之时,那天地间蓬勃的生机,自会驱散心中经年积郁。”
“五姑娘,本官不忍见你染垢,更不愿见你凋零。”
裴桑枝眉眼微动:“少卿大人良苦用心,晚辈铭刻于心。”
可,有些时候,并非作茧自缚。
而是那些茧,本身就存在。
想要飞过高墙,越过宅院,就必须把缚在身上的茧,一层一层撕掉。
向少卿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裴五姑娘不嫌本官多事便好。”
裴桑枝乖顺道:“怎会。”
……
那厢。
长吉一只手攥着长命锁,另一只手攥着小瓷瓶,眼神却落在案桌上的那封似是鲜血做墨写的书信上。
他不知那字迹是否是那良家女子所写。
但,可他掌中攥着这枚长命锁却是做不得假。
“长吉,你思量的如何了?”
“你也知道,本公子身价不菲,又出手阔绰,若有本公子尽心照料,你的儿子,来日必有光明灿烂的前程。”
“如今这一命抵两命的买卖,你该做个决断了。”
长命锁上的纹路硌的长吉手心微疼。
“公子几时曾给过奴才选择的余地?这决断二字,奴才实在当不起。”
“若奴才今日不从,公子当真会给奴才留一条活路吗?”
“左右不过是一人性命与三条性命的区别罢了...…”
“奴才贱命一条,身单力薄,无力相抗。只求公子千金一诺,好生照拂那苦命女子与奴才的骨血。”
“如此,奴才虽死无悔。”
裴临慕闻言,紧绷如弦的神经骤然一松,那颗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他绝处逢生了。
“那是自然。”
“本公子行事向来恩怨分明,对这般大恩之人,自当以厚礼相待。”
“他们孤儿寡母,日后便是本公子的座上宾。但凡所需,必当尽心照拂。”
长吉颓然认命:“那奴才便依公子之计行事了。”
裴临慕不放心地嘱咐道:“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大理寺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莫要被嗅出半分端倪。”
长吉:“即便不为别的,单是为了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奴才也会尽心竭力的。”
裴临慕:“有此觉悟是好的。”
“你尽快按吩咐去办吧。”
懦弱、愚笨、又低贱的人,能替他去死,是那人的福气!
长吉躬身:“奴才告退。”
自始至终,长吉都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尘埃里。
而裴临慕的目光几度掠过,却也始终未能看清他掩藏在阴影中的神色。
一离开,长吉就迫不及待地去寻了裴驸马。
如今,他虽已调至驸马爷院中当差,不再侍奉裴临慕,但若贸然在大理寺少卿面前告发,在旁人眼中终究难逃背主之嫌;若径直去寻五姑娘,又恐连累她遭人非议。
思虑再三,他决定先行禀明驸马爷。
以驸马爷素日的行事作风,十有八九会召五姑娘共商此事。
这般安排,方显得顺理成章。
在枯枝交错的暗影下,长吉匆匆穿行而过,全然未觉另一条小径上,永宁侯正阴沉着脸,朝着他方才走过的方向踱步而去。
而心事重重的永宁侯,亦未从沉思中抬头,没有察觉到神色惶急的长吉。
片刻后。
“临慕。”
裴临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震,猛地从雕花椅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道:“父……父亲。”
“您……”
“您怎么过来了?”
永宁侯沉默不语,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望了过去。
课业假手于人。
弑兄之罪。
奸淫良家女子。
这一桩桩罪行,没有一件做得天衣无缝,无不留下把柄。
正如桑枝所言,倘若临慕屡次奸淫良家女子之事败露,等待永宁侯府的唯有抄家灭门之祸!
纵有天大的功劳在前,也抵不过民心向背,物议沸然。
裴临慕被永宁侯盯的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衫。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得僵立在原地,任由永宁侯锐利的视线一寸寸刮过周身。
“临慕。”
在裴临慕的神经紧绷到极致时,永宁侯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以你之见,究竟是侯府百年基业的荣辱兴衰更为紧要,还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更当珍视?”
裴临慕的指节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青筋隐现,心下暗自揣摩此话的深意。
是试探?
亦或是舍弃?
若是后者……
那被舍弃的人会是谁?
是他自己?
亦或是临允?
“父亲,孩儿愚见,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虽重,但重不过侯府的百年基业和兴衰荣辱。”
第206章 他死不瞑目
他不是不想说骨肉至亲更值得珍视。
而是不能。
他深知,这两者,在父亲心里,根本不可能相提并论。
父亲的话,只是问句,但从不是问题。
永宁侯的神色更诡谲奇怪,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那你狠心对谨澄下手,为的是侯府的兴衰荣辱吗?”
“还是说,你想做世子?”
裴临慕心头骤然一紧,仿佛千斤巨石悬于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唇微颤,下意识嗫嚅着想要狡辩。
却见永宁侯眸光冷冽,沉声喝道:“说实话。”
“本侯还愿意问你,便是给你最后的机会。”
“你若是不想要这最后的机会,那你大可撒谎。”
“但,你也别怪本侯不留情面。”
裴临慕将所有的狡辩之词生生咽下,硬着头皮道:“父亲,儿子没想过二哥会死,也从未想过要了二哥的命的。”
“是临允……”
“都是临允!是他!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酒中掺入过量的大黄、巴豆,以致...…以致加剧了毒性。”
“父亲明鉴。”
永宁侯只觉荒唐的可怕。
一句没想到,就将过错推卸得干干净净。
于心高气傲的谨澄而言,落得个疯癫痴傻的下场,比直接要了他的命,好不了多少。
偏生临慕还振振有词。
真就应了桑枝那句话,老鼠不会认为自己吃的东西是偷来的,苍蝇不会觉得自己脏。
敛起心绪,道:“莫要辩解。”
“回答!”
裴临慕呼吸一滞,喉头微动,终是鼓起勇气抬首直视永宁侯:“父亲,儿子斗胆,愿请世子之位。”
“此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侯府百年基业计。”
“二哥他做出的……”
“做出的可是兄妹乱伦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啊!”
“当其行此禽兽之举时,他可曾想过会令侯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今日家宴,二哥言语之间,分明对春草余情未了念念不忘。若任其发展,难保不会重蹈覆辙、令侯府再蒙奇耻大辱。”
“孩儿不想冒险。”
“父亲,孩儿所言,句句属实!”
永宁侯几乎要被裴临慕的无耻言行气笑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心中不由得冷笑,搞得好像裴临慕自己是什么清白无瑕的正人君子似的。
“好,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第二问。”
裴临慕不敢懈怠,当即躬身垂首,恭谨应道:“父亲大人请讲,孩儿定当知无不言。”
永宁侯直截了当:“今夜之事,可有桑枝挑唆?”
裴临慕一怔。
“并无。”
“孩儿休沐归家后,与桑枝相见不过寥寥数面,且每每皆有临允在场相伴。”
在这件小事上,委实没有必要撒谎。
尤其,还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倘若父亲去向临允、桑枝求证,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永宁侯悄然松了口气。
幸亏……
幸亏裴桑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桑枝所说之事,并非在刻意抹黑临慕。
“罢了。”永宁侯叹息一声:“谨澄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落得个这般结局,说到底,也是他种因得果,怨不得旁人。”
“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侯爷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井水。
平静到裴临慕凝神细听,却依旧辨不出其中究竟藏着几分痛惜,几分决绝,亦或只是漠然的陈述。
更让他分辨不出真假。
永宁侯缓缓抚须,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眼前之人:“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如今谨澄既已褫夺世子之位,你想承袭爵位,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