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可还有旁的疑惑?”
裴桑枝喃喃:“蒙如真师父解惑,心中迷障尽散,不胜感激。”
如真嘴唇翕动,似是想问,五姑娘难道就不想知道,在那梦中,你自己又是怎样的境遇?
但,终归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话音止,马车里再一次寂静无声。
神思恍惚的裴桑枝心绪纷乱如麻,未曾察觉荣妄已怔忡良久。细长的手指僵在腰间玉佩上,整个人如一截枯朽的朽木,一动不动。
荣妄忆起那日接裴桑枝拜见老夫人时,马车里的对话犹在耳畔。
桑枝问他,他是何时偷偷把心落在她那儿了?
他说,在桑枝祠堂纵火那一日,是他动心在前。
桑枝反驳说,明明是她先动心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桑枝说了一句,“说不定,我上辈子活着的最后一日便对你动心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念着的还是你。”
说这话时,他看不懂桑枝笑意里的悲凉,却也心慌的厉害。
正是那次相谈,让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起前世今生的可能。
也是从那时起,他萌生了想见无花师尊的念头。
后来,他特意请老夫人出面,邀老道士入了京。
如今,他尚未来得及私下向老道士求教,仅是听闻黄大姑娘那场窥见来日之象的奇梦,心头便蓦地一紧,恍若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了心脉。
那场梦,与他所见的现实,大相径庭。
便生,又好巧不巧的梦到了裴谨澄和裴春草的私情。
那是梦吗?
越想,荣妄越手脚冰凉。
秦承赟见状,不由长叹一声,手指在案桌上一连敲了数下,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马车内回荡,顿时惊醒了心思各异的众人。
“那不过是场梦。”
“一场醒来后,早已改变的梦。”
“梦是为警醒,何苦当作扰人梦魇。”
到底是年轻,比不得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淡然。
他想窥见的,也从不是一场幻梦。
荣妄面色僵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初闻此等离奇怪诞之事,实乃平生所未见,一时失态,叫您见笑了。”
秦承赟眸光微动,将荣妄那欲盖弥彰的掩饰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温声道:“机缘一事本就妙不可言,既是可遇不可求,又何苦为此伤神?”
荣妄拱手一拜:“晚辈受教了。”
……
马车徐徐停下。
今日的荣国公府分外热闹,中门大开。
府门外青石长街上已停了数辆车驾。
辕马不时打着响鼻,在隆冬的寒风中喷出团团白气。
裴桑枝抬手轻挑锦帘,举目远眺间,忽觉心下惴惴。
应约时竟忘了细问荣妄,今日,荣国公府的宴席是何等规制,可还邀了其他宾客。
自己这般仓促赴宴,是否会显得唐突失礼了。
都怪美色惑人!
也怪她满腹的疑惑!
重点还是她拒绝不了荣妄!
裴桑枝微微侧首,轻睨了荣妄一眼,眼神中漾着几分嗔意。
朱唇轻抿,压低嗓音道:“荣明熙,下回若再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尾音轻轻一颤,似恼非恼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
经过裴桑枝那些直白浓烈的情话连日熏陶,荣妄的脸皮倒是比从前厚了几分。
他唇角微扬,反将一军:“是因为这会让枝枝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我一人吗?”
已经抢先一步下了马车的秦承赟:这股情爱的酸臭味。
幸亏,他不在马车里了。
当年,永荣帝在元初帝面前,也笑的这么不值钱!
但,远没有这俩人腻歪黏糊!
性格使然。
“如真,你走快些,莫要被熏到了,影响你修行。”
“今日机缘巧合,正好为你引见几位故人旧识。”
这下,反倒是轮到裴桑枝羞红了脸。
“荣明熙,你讨打!”
荣妄嬉皮笑脸的将脸凑了过来,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这般如花似玉的容貌,枝枝当真忍心下手?”
第226章 枝枝,让我抱抱可好
裴桑枝轻咬银牙:“是舍不得。”
“但,舍得掐。”
话音未落,裴桑枝的手指便带着三分力道落在了荣妄的胳膊上。
“该掐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荣妄轻“嘶”了一声,故作夸张的低声痛呼:“枝枝,疼。”
“谋杀亲夫吗?”
裴桑枝:谁能告诉她,当初那个被她一句情话就撩拨得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的荣妄,如今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荣明熙......”裴桑枝拖长了声音,指尖轻轻地描摹着荣妄的轮廓,忽而轻笑出声:“你这脸皮倒是愈发地……”
故意顿了顿,葱白的指尖在荣妄颊边轻轻一戳,“厚比城墙了呢。”
“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荣妄忽而变戏法儿似的从雕花小柜中捧出两个檀木匣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连连作揖道:“枝枝,老夫人这回设宴,邀的都是些世交故旧,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规矩礼数这些,你且不必忧心。”
“真的是老夫人亲口嘱咐邀你前来,我也盼着你能来呢。”
“邀你赴宴,便是荣家的态度。”
说着将木匣往前递了递,继续道:“连赴宴的礼物,我也一早替你细细备下了。”
“绝不会让你难堪的。”
话音方落,荣妄便轻轻打开其中一个木匣,只见一支簪头雕着几朵含苞的茉莉,花蕊处嵌着细碎的珍珠的玉簪静静的躺在其中。
“这是亡母嫁妆里的一支玉簪,在素雅清新之余,也不失贵重,与你甚是相配,我替你簪上可好?”
“原想着送你一副新打的头面,连花样都是亲自描的。可转念一想,今日宴席上多是些年岁大的长辈,况且侯府勉强也算有丧,那副头面,过于奢华招摇了。”
“改日,我让无涯把那副头面送到永宁侯府去。到时候你若觉得样式不合心意,咱们再寻京城最好的匠人重新打过。”
裴桑枝失笑。
这个上京城里鬼见愁的纨绔,细腻起来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不,是怦然心动。
她的运气可真好。
上辈子,生命里唯一的光亮,这一世,成了她的心上人。
往后余生,也会是她的枕边人。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裴桑枝把头偏了过去,笑靥如花:“荣明熙,世人都道心平能愈三千疾,但我的心偏生不得平和安宁。于我而言,你才是那三千疾的解药。”
荣妄的心颤了颤。
有黄大姑娘那场预见来日之象的梦在前,他甚至不敢多思桑枝话中那句“我的心偏生不得平和安宁。”
他在惧怕。
桑枝与永宁侯府上下,早已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侯府众人对桑枝的憎恶深入骨髓。
其父母兄弟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将他她除之而后快。
这般仇怨,已至不死不休之境。
不是桑枝血溅侯府,便是他们命丧黄泉。
在黄大姑娘的梦境里,裴谨澄连江夏黄氏的嫡长女都敢肆意污蔑构陷,其权势之盛、气焰之炽可见一斑。
那桑枝呢……
桑枝可还有喘息的余地?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银针,细细密密的扎在他心头,扎的他生疼。
这是比惧怕本身更令他惊惶的事情。
裴桑枝见荣妄迟迟未有动作,抬过头看去,笑道:“怎么不簪了?”
荣妄骤然回神,指尖微颤,唇边却绽开笑意:“怎会不簪。”
玉簪没入云鬓的刹那,荣妄眼底倏地泛起潮红,却是故作轻松道:“枝枝,让我抱抱可好?”
“就一下。”
“就抱一下。”
他想,他此刻需要踏实感。
那种带着温热,萦绕着气息的,真真切切的踏实感。
裴桑枝轻声道:“好。”
荣妄将裴桑枝小心翼翼拢入怀中,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的珍宝一般。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裴桑枝的肩头。
裴桑枝怔了怔,心下了然。
“荣明熙,梦境终究只是梦境,裴谨澄人死不能复生,而我也不可能在梦境之中。”
“看当下,看以后,豺狼虎豹皆不会是我的对手。”
说到此,裴桑枝轻轻环住荣妄的腰身:“信我。”
“荣明熙。”
“今日荣国公府设宴,你既是主家又是晚辈,总不好久不露面。若让宾客久候,会显得失了礼数。”
荣妄的下颌抵在裴桑枝的肩头,声音有些哽咽:“枝枝,你就不想知道,在那梦中,你我又是怎样的境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