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高居尚书之位的大老爷在老太爷面前,也如一只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
所以,裴春草是真的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之中。
“大公子呢。”裴春草紧咬着嘴唇,一把攥住来人的衣摆,仰着头问道:“大公子在何处!”
边问,心底边翻涌着滔天恨意,那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成景翊,此刻究竟躲在哪里?
来人好心解惑:“春姨娘勿急勿躁,大公子并没有弃你于不顾。”
说罢,便将老太爷对成景翊的处置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看得真切,老太爷压根儿就没有要拆散这一对半“苦命鸳鸯”的念头。
以他对老太爷秉性的了解,今夜这场风波过后,老太爷必定会在府中寻一处偏僻冷清的院落,将成景翊、成景淮这对堂兄弟连同春姨娘一起幽禁起来,只消饿不死就行。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手好好的牌,打得稀烂。
来人抽回自己的衣摆,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给成老太爷复命。
此刻,成老太爷已经回到了竹楼。
“可查清那暗中潜入竹楼递送账册、密信之人的身份了?”
成老太爷微微侧首,目光看向侍立一旁的墨衣侍卫,皱眉问道。
若不是那密信上说的有鼻子有眼,账册上的笔笔记录又不似作伪,他实在难以相信那个在他记忆中唯唯诺诺、庸碌无能的庶子,竟有这般泼天的胆子,暗中敛下如此巨财。
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猛然跪地,低垂着头:“主子,属下...…把人跟丢了......”
“属下办事不力,甘愿领罚。”
成老太爷挑挑眉,难掩愕然。
“跟丢了?”
“你的身手是精锐中的精锐,怎会如此?”
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斟酌道:“禀主子,那人的身法路数与属下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
成老太爷的手指颤了颤:“你的意思是,来人是皇室影卫?”
不,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清玉生前精心调教出来的人。
清玉临终前,将那枚能号令这些人的令牌郑重交予裴余时,更留下遗命:从今往后,这些暗卫改奉裴余时为主,誓死护裴余时周全。
然而,以裴余时的头脑,怕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般曲折迂回的法子。
毕竟,想当初,裴余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却连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兄都料理不干净。
清玉的人交给了裴余时,那裴余时又交给了……
裴桑枝!
成老太爷的脑海里浮现出裴桑枝的身影。
是裴桑枝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成家啊……
可惜了,当真是可惜了!
这般聪慧过人的女子,原是可以福泽满门、荫庇子孙三代的当家主母。
成家没这个福气!
“不必再查了。”成老太爷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唏嘘。
若是皇室影卫所为,追查亦是徒劳;
若是裴桑枝的手笔,那便更无需担忧,裴桑枝无意为难整个成家。
只是,在让他表态,逼他出手而已。
如今,成景翊和成景淮已经被打的一条命去了七八成,裴春草也丢了半条命。
这便是他的态度。
若是清玉还在世,看到后辈里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定会不遗余力的栽培、托举,直至将裴桑枝送上青云端。
裴桑枝到底没有生在真正的好时候。
……
周府。
烛影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周域指尖掠过下属仓促呈上的消息。
永宁侯府入冬以来的桩桩变故尽在其上。
永宁侯府这是遭了什么天谴,还是被扫把星光顾了。
曾几何时,永宁侯还因膝下嫡子嫡女众多而洋洋自得。谁知转眼间,仅仅一个冬天,三个嫡子就折了两个,剩下那个不仅身陷囹圄,还染上了怪病。昔日风光无限的裴家明珠,如今竟沦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名声扫地。
唯独那个数月前才认祖归宗的裴桑枝,倒是一路青云直上,光鲜亮丽。
难怪……
难怪在他质疑裴桑枝时,他的那些个老朋友们会是那种反应。
百因必有果,永宁侯府的报应怕不是就是裴桑枝吧。
“你且看看这个。”周域将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消息的纸笺递向身侧的少年郎:“或许,怕是轮不到你替你姑母讨公道了。”
“等你三元及第,骑马游街,才名满大乾之时,永宁侯府的白幡都要挂不下了。”
指不定,能死的,不能死的都死绝了。
少年郎接过纸笺,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永宁侯和庄氏当真是裴五姑娘的亲生父母吗?”
“这上面写着,裴五姑娘认祖归宗的头一个月,受尽折磨,父母不慈,兄弟不善。如此作态,倒像是仇人相见,哪像是骨肉重逢?”
“而且,裴五姑娘的反应,也有些不同寻常。”
周域蹙蹙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嫡亲的姑母是永宁侯的发妻……”
少年郎摇摇头:“学生只是觉得此事颇不合常理。”
“按理说,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历经艰辛才得以认祖归宗的女儿,家中本该加倍怜惜才是。更何况......”
“还是个即将及笄的姑娘。说句市侩却实在的话,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将来出嫁不正是能帮衬娘家的好姻缘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235章 身世之谜渐现端倪
周域眸光微敛,若有所思。
指节轻叩案几,思忖良久方道:“你所虑不无道理,此事细究起来,确实蹊跷非常。”
“然则,若裴五姑娘当真非永宁侯血脉,以侯爷那般自私的性子,断不会容她认祖归宗?更遑论任她在侯府掀起这般惊涛骇浪后,还能安然无恙。”
“因而,裴五姑娘应是裴氏女无疑。”
“至于她初初认祖归宗时遭遇的冷待和折磨,应是她尚未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永宁侯权衡利弊,便轻易将她作了弃子。”
“而后,她只身赴佛宁寺,将不问俗事的裴驸马请下山,又得了荣国公的青眼,永宁侯自然也就不会吝啬那点儿虚伪的、又随时可以收回的慈爱了。”
“至于如今……”
“永宁侯就算想动,也不敢动了。”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郎君眉间沟壑愈显。
他反复摩挲着手中密布字迹的纸笺,终是忍不住开口:“学生愚钝,裴五姑娘既流落留县多年,怎会突然被指认为永宁侯府千金?更蹊跷的是,侯府就这般认下,不得不认回她?”
周域略作沉吟,回忆道:“听闻是裴五姑娘的那对养父母在留县当铺典当了一枚镶金嵌玉的小锁扣,恰被当地一位富商相中,以重金赎回。”
“后来那富商设宴待客时,便将此物取出供宾客赏玩。谁知席间竟有人认出,这锁扣原是永宁侯府太夫人临终前特意命巧匠打造,专赐侯府嫡系血脉的物件。按侯府规矩,凡裴氏嫡出子女降生后,都会由裴驸马赐予一枚这样的锁扣。”
“由此,方掀开了真假千金一事。”
说到此,周域顿了顿,叹息一声,才继续道:“当年,永宁侯府的太夫人深知裴驸马对过继嗣子一事心存抵触,却又因她病体沉疴、时日无多而不得不应允。她这般苦心筹谋,无非是盼着在自己百年之后,裴驸马能与过继的子孙维系血脉亲情,而非彻底断了来往。”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她想着,若是时常相见,或许就能投了眼缘,生出几分骨肉亲情来。待裴驸马年迈,亦可享儿孙环膝的天伦之乐,总不至于落得个晚年孤苦凄凉。”
“说来也是无奈,清玉殿下年轻时伤了身子骨儿,太医院的圣手们早有论断,后天难补,非长寿之相。”
“永宁侯府太夫人的考量,也有些许道理。”
“但,眼光是属实差了些。”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眼光差,而是裴氏一族里的好笋实在太少了些,犹如是在茅厕里捞明珠,纵是翻个底朝天也捞不着。
那得看运气。
少年郎抓住周域话语里的漏洞,追问道:“侯府那位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既被称作裴氏明珠,想必极得宠爱。可那枚锁扣既是裴家嫡系血脉的凭证,十四载光阴里,偌大侯府竟无一人察觉她身上少了这要紧物件?”
“莫非侯府众人都是睁眼瞎,还是说本就另有玄机?”
周域轻啜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咙,而后靠向椅背,声音低沉而缓慢:“这才是最蹊跷之处。”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裴明珠的周岁宴上,庄氏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特意炫耀过一枚锁扣,以此昭示裴驸马对永宁侯府的照拂之意依旧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