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19)

  察觉到永宁侯声音里的疲惫和烦躁,庄氏的心紧了紧。

  推门而入,书房一片凌乱。

  书册、公文、家谱摊了一地。

  永宁侯披头散发,满眼血丝,颇有些几分疯魔的味道。

  庄氏的心更紧了,驻足,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抿了抿唇,试探着道:“侯爷,您这是……”

  永宁侯将手中的书卷扔在案桌,旋即,指节抵在蹙成川字的眉间,缓缓捏着眉心,喉间滚出的话裹着三分苦笑:“荣老夫人召见,谁敢怠慢不上心。”

  那不是深宅妇人。

  那是曾经官居凤阁舍人的元初帝心腹。

  是大乾如今的超一品诰命夫人。

  庄氏眼皮跳了跳。

  荣老夫人的口信儿,解读的直白点就是兴师问罪,不满谨澄口出狂言冒犯荣妄。

  可,即便是兴师问罪,也不必翻公文和家谱吧?

  永宁侯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懂。”

  “你我年少时,皆听过荣后的事迹,那就是个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的。”

  “一步三算,智多近妖。”

  “荣老夫人既能稳坐荣后第一心腹的宝座,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据说,昔年她在凤阁舍人任上,每逢岁暮奉荣后懿旨督理吏部岁末考功,总是不按常例行事。”

  “她竟从官吏名录中随机点选二十余人,逐一召见,当面抽查盘诘过往经办政务的细枝末节。”

  “毫无规律可循,百官胆战心惊。”

  “如今,这位老夫人年岁愈高,威仪愈重,谁能保证她不会找茬儿寻由头,鸡蛋里面挑骨头。”

  “届时,莫说乌纱难保,怕是连项上人头都要掂量几分!”

  声音里有懊恼,更多的是遗憾、羡慕。

  如若荣老夫人是他亲娘,哪里还需要他汲汲营营的往上爬,自有青云梯在等着他。

  永宁侯咽下不甘,继续道:“荣氏荣宠不衰,即便是陛下也会顺着荣老夫人递的台阶下。只要荣老夫人开口,陛下绝不会扫了她的面子。”

  真的真的好想攀上荣妄啊!

  荣后为避嫌,什么都不曾给荣氏留下。

  但,永荣帝给了啊。

  给了荣国公府丹书铁券,给了荣国公府府兵,甚至留下遗诏,荣氏子孙,男丁依律承袭爵位,女子破格获封郡主。

  很怀疑,永荣帝脑子里只有荣后!

  “万一,荣老夫人又重操旧业,我提前瞧瞧,也好应对一二。”

  这一番话,听的庄氏既紧张,又心潮澎湃。

  女子的巅峰,不是相夫教子,是君临天下,是位极人臣。

  简直比话本子还像话本子。

  然,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史书工笔下,白纸黑字,记载的清清楚楚。

  庄氏敛起心中的艳羡,轻声道:“实在辛苦侯爷了。”

  稍顿了顿,斟酌着提议:“侯爷,此事的起因和症结终归在桑枝身上,明日赴宴时,不妨携她一道前去。”

  “局外之人但见活水源头清洌,怎信掘井者道尽甘苦?若得她亲口讲述,比你我舌绽莲花剖白万句更显真意。”

  “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庄氏不着痕迹的时刻观察着永宁侯的表情,以便随时扭转话锋。

  “症结在桑枝?”永宁侯蹙眉,言语间倒是没有太多不悦。

  “我怎么觉着,荣老夫人是在替荣妄撑腰。”

  庄氏松了口气:“侯爷,桑枝行走于人前,可堵幽幽众口。”

  “荣老夫人金口玉言,有一锤定音之效。”

  永宁侯思量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明日茶会之上,你我夫妻必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尽可能让荣老夫人消气。”

  “说到底,还是谨澄年轻气盛,做不到忍常人所不能忍,大放厥词,才引得荣老夫人出面。”

  庄氏的脸沉了沉,没有出言附和,只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你去告诉桑枝,把该嘱咐的嘱咐了,该准备的行头准备好,事事要以侯府的兴衰、安危为重。”

  “桑枝的情况,上京几乎无人不知,礼仪规矩莫要强求,淳朴天真未必不能讨得荣老夫人喜欢。”

  庄氏福了福身:“那妾身就不打扰侯爷了。”

  ……

  听梧院。

  庄氏先是假模假样的关心了裴桑枝一番,而后忧心忡忡的表明了来意。

  裴桑枝轻掀眼,觑了庄氏一眼,就像是在看一桶泔水。

  “母亲,女儿怕给侯府丢脸。”裴桑枝绞着帕子,羽睫低垂,嗫嚅着“女儿愚钝,若宴间行差踏错半分……”

  活灵活现的演绎着胆小怯弱。

  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低,细听之下还有些轻颤:“能不能等女儿随李尚仪学好规矩,再出门交际。

  “阿枝,时势不如人,不由侯府做主,更不由你的意愿。市井蜚语利如霜刃,纵贯朱门绣户,也经不起一刀刀剐。如今阖府上下,需要你。”

  “昨夜,谨澄虽语锋带刺,究其本心仍是护持侯门清誉。此刻他正奔走,与明珠一道向苦主负荆请罪。二郎他远在书院,轻易归不得家休沐。允儿领受家法,又堪堪退烧,皆指望不上。”

  “枝枝,此时此刻,你责无旁贷。”

  长睫掩映下,裴桑枝眼底掠过寒芒。

  庄氏不怀好意!

  这番话若是从唯利是图的永宁侯口中说出,她不觉意外。

  但,庄氏不是永宁侯。

  “单凭母亲做主。”

  庄氏一喜:“母亲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那母亲这就去禀明荣老夫人,以免失礼。”

  “女儿若是能给侯府找座大靠山就好了。”裴桑枝状似无意,一脸天真的呢喃。

  去?

  去个屁!

  不管是替侯府洗白,还是庄氏的圈套,她都不奉陪!

  第23章 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人前替永宁侯府美言,她能怄死。

  她真的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那些违逆本心的话,更会成为桎梏她的枷锁,甚至……

  甚至未必能瞒得过荣老夫人的火眼金睛。

  她两世为人,也不过二九年华。

  庄氏不知裴桑枝盘算,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开。

  ……

  夜风轻拂过屋檐下的灯笼,远处依稀可闻打更人的梆子声,铜锣的余音与梆子声一同穿过院墙。

  在万籁俱寂、人人困乏的之际,裴桑枝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信上三言两语,仍不忘把自己撇的干净,将黑锅甩给庄氏。

  “母亲说,挽侯府于倾颓,女儿责无旁贷。”

  “夜里难眠,思来想去,深以为然。”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为侯府搬来靠山,解侯府眼下之危。”

  靠山?

  那只能是她一人的靠山。

  上辈子,在侯府众人的白眼和折磨下,裴桑枝清楚的知道哪棵树更容易攀爬翻越,哪座荒僻院落的墙角有狗洞直通府外。

  钻狗洞,丢人吗?

  不,活着便不丢人,让仇人活不下去,更不丢人。

  裴桑枝拨开掩映的荒草,跪伏在地,手脚并用,从狗洞爬了出去。

  明明只是院墙之隔,她却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许。

  “呦,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漫不经心又满是戏谑的声音在裴桑枝头顶响起。

  裴桑枝心下一咯噔,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

  古话只说过,夜路走多了会碰见鬼,没说过会碰见鬼见愁啊。

  荣妄是有什么三更半夜蹲墙角的特殊癖好吗?

  “国公爷。”裴桑枝藏起诧异和慌乱,小心翼翼道。

  视线相触,裴桑枝不由得感慨,荣妄真真是得天独厚的好颜色。

  冷白凄清的灯笼余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绮丽的面庞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鲛绡薄纱,更添了几分蛊惑的韵味。

  仿佛,是月宫里仙子。

  原来,诗文里的月下仙子也可以是男子。

  嘴角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又在悄无声息间将仙子拉入凡尘。

  上天似乎给予了荣妄世上最好的一切。

  裴桑枝在打量荣妄时,荣妄也在垂眸俯视着裴桑枝。

  很狼狈。

  干枯的狗尾巴草缠在裴桑枝凌乱松散的发髻上。

  惨白又削瘦的面颊上不慎蹭上了红墙上的朱漆。

  像……

  像乱葬岗的孤坟里爬出来的鬼魅。

  荣妄心知,用这样的话的言词来形容尚未及笄的女子,略嫌刻薄。

  但,的的确确是在写实。

  这是他见裴桑枝的第二面,狼狈依旧。

  荣妄抬手,捻起一根在裴桑枝发髻上招摇飘曳的狗尾巴草,放在指间摩挲:“裴四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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