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周姨娘慢走。”
送走了周姨娘,裴桑枝独自倚在雕花窗棂前,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絮渐渐覆满庭院,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连半点星月清辉也寻不见。
她忽然觉得,在这般凛冽寒夜里,去见见她的明月、她的骄阳,也不算过分吧。
嗯,不过分。
倒也不是她见荣妄心切,而是实在是天空不作美。
但凡今夜是个明月高悬,星子密布的夜,她就断不会去寻荣妄了。
想见见她如漫漫漆黑夜的人生里仅有的光了。
咳……
不装了,说的简单直白些。
她想见荣妄。
她想荣妄了。
“霜序,备车。”
“去荣国公府。”
霜序和拾翠对视一眼。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姑娘她终于在百忙之中想起国公爷了。
“奴婢这就去。”霜序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步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裴桑枝望着霜序雀跃的背影,忽而想起什么,温声唤住她:“且慢。”
“外头风雪正紧,你把裘衣裹严实了再去。”
霜序:别说是这点子风雪了,就是下刀子,她也能撑住!
拾翠眼巴巴地望了过来,手指绕来绕去:“姑娘,让奴婢也跟着去吧。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奴婢实在不放心。”
担心有人狗急跳墙对姑娘下手是一回事。
想瞧瞧国公爷含羞带怯,甜言蜜语也是真。
裴桑枝眸光流转,一眼便看穿了拾翠那毫不遮掩的小心思。她唇角微扬,落落大方,语气坦荡而从容:“急什么?日后机会多的是。我与你家国公爷可是要天长地久的。”
“下次再带你,这次就让夜鸮和霜序跟着去。”
“你和素华务必守好听梧院。万不能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钻进来,更不许放进什么不该放的物件。“
拾翠:“奴婢明白。”
“还有……”
“姑娘,是姑娘您的国公爷。”
裴桑枝丝毫不羞赧,笑道:“的确是我的。”
“嘴甜,有赏。”
不差银钱。
骗了永宁侯两万两,强要了铺面,讹了庄氏三万两,收下了杨二郎私下送来的珍藏,还有宫里的赏赐,荣老夫人的赠予……
细细算算,她腰包丰厚的厉害。
虽说这般行径,实在有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
但,她也没打算做什么君子。
周姨娘不是才刚夸了她是个光明磊落的真小人吗?
裴桑枝抬手将发髻重新挽好,又抿了抿胭脂,苍白的唇色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而后,拢上狐裘,推门踏入凛冽的寒风中。
是该见荣妄了,与荣妄好生聊一聊了。
这几日不见,原不是为自己。
而是要容那人心思澄明,好生思量明白,既知她过往如此惨烈不堪,他此心可改,此志可移?
至于她自己……
根本无需想。
两世,她想要的都只是个荣妄。
凡有荣妄在处,那便是她心之所向,不二之选。
若无荣妄……
寻来便是。
倘若荣妄的心意变了……
那她便再做一回折花人,任他开得再艳,也要攀折入怀。
既入她囊中,就万没有再拱手让人的道理。
那截儿桑枝被她种活了……
荣妄也对她表露了心意……
那,荣妄!
她裴桑枝要定了。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悲惨欢喜,她就是要荣妄。
一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人,执拗些,才正常吧!
这辈子,她找到更优秀的自己,也要获得荣妄一辈子的忠诚。
什么男追女,女追男,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上人成为身边人。
马车徐徐向前,最后缓缓地停在了荣国公府外的长街上。
“姑娘稍候片刻,奴婢去一趟告知国公爷。”
“去吧。”
荣国公府。
荣妄身着一袭素色中衣,墨色长发仅以一根古朴木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如瀑,随意倾泻在肩背之间,手中捧着书卷,目光却游离于纸页之外,不知飘向了何处。
这般素净淡雅的装束,偏生被他那张脸衬得格外惊心。过分秾丽的五官在素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艳色逼人,恍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朱砂梅,夺目至极。
以桑枝的聪慧,在看到裴临允脸上的伤口的那一刻,就能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
定会知晓,他去问过如真。
而如真亦不曾隐瞒,而是悉数相告。
桑枝会作何想?
会怨怪他擅作主张地窥探她不愿为人知的隐秘吗?
还是会……
心生退缩?
永宁侯府的那群王八羔子可真该死啊。
不对,如此形容,都有些是在侮辱王八羔子了!
荣妄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他也没有虚度光阴,而是掩去身份,去了趟如真口中的月静庵。
月静庵,本该是青灯古佛相伴,众尼相携修行的清净之所。
但,他所看到的并非如此。
出家人聚集之所,却拉帮结派,明争暗斗,戾气横生。
哪还有半分被佛法熏陶的清净地的模样。
他已经能够想象出,容貌尽毁,无俗家亲人做倚仗,说不定永宁侯府的那群死畜生还会暗中吩咐那些欺软怕硬的女尼对桑枝下手,桑枝在月静庵的日子得有多艰难,得受多少苦。
他已经把月静庵之事,原原本本的通知了礼部的僧录司,并吩咐无花全程监督僧录司妥善处置。
该罚罚,该安置安置。
“国公爷……”
“你猜谁来了?”
无涯推门而入,眉飞色舞。
啧,像国公爷爷这样容颜绝世的人,依旧会为情所困。
第253章 他那叫夹吗?他那是“孔雀开屏”
看来,男女情爱之事,原不在皮相之美丑。
寒风裹挟着凛冽的雪花扑面而来,呛得荣妄喉头一紧,接连咳了两声。
这分明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
他身上却只套了件单薄的中衣。
无涯若是存心要让他染上风寒一命呜呼,好顺理成章接手荣家堆积如山的金山银海,大可直截了当地说,不必费这番周折。
荣妄止住咳,一把拽过手边的锦被,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他神思恍惚,全然未听清无涯的话语。
更何况无涯是推门而入时说的那句话。
门轴吱呀作响,寒风呼啸灌入,两相交织,能听得分明才是怪事。
无涯讪讪一笑,识趣地掩上房门,将凛冽风雪隔绝在外。转身却又不知死活地指着荣妄手中书卷,挤眉弄眼,很是贱嗖嗖道:“国公爷,属下来时您可是在心不在焉,这书......”
说着说着,又故意拖长声调,“都拿倒了呢。”
荣妄低垂眼眸,无意识地顺着无涯指尖的方向望去,眼底泛起细微的波动,却仍强撑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小爷是何等超凡脱俗的神仙之姿,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再寻不出第二个。莫说是倒着看书,哪怕是闭目观之,亦能一目十行。”
“似你这般平庸之人,是无法理解这种境界的。”
无涯:真真是见过厚脸皮,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国公爷那张嘴,夸起自己来舌绽莲花,赞起裴五姑娘来蜜里调油,至于其他时候,字字句句都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最深受其害的,便是他!
无涯尚在心中暗自腹诽,却听荣妄已敛容正色,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有何事要禀?”
无涯瞥见窗外簌簌飘落的飞雪,不再绕弯子,直言道:“霜序方才来报,裴五姑娘正在府外长街等着。”
“说是五姑娘特意来见您。”
荣妄闻言骤然直起身子,锦被一掀便赤足踏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套着鞋袜,口中不住地埋怨:“这般要紧的事,你怎不早些告知?”
说话间又急急披上外袍,临出门前不忘回头瞪了一眼:“这天寒地冻的还飘着雪,若是冻着她半分,我便将你送去永宁侯府,给那裴临允当男媳妇!”
无涯瞠目结舌。
谁来告诉他,国公爷的想法怎的越来越丧心病狂了。
想当初,国公爷只是嘴毒了些。
言谈举止可没有一丝一毫变态的苗头。
“国公爷……”无涯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荣妄闻言驻足,侧首回望,眉梢微挑。
无涯:“您不披大氅裘衣也就算了,好歹也该洗洗手,难不成,您打算用这双碰过鞋袜的手去接近裴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