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03)

  男子掌权,绝不会再给女子一丝翻身之机。

  这不对。

  也不行。

  路,不能走绝!

  “荣明熙,你可掌握有我所不知道的内情?”裴桑枝仰起头,轻声追问道。

  那语调里浸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字字句句都裹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其实,裴桑枝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荣妄垂眸望向裴桑枝,只见她眉间笼着轻愁,眼底藏着远忧,便已心下了然,温声道:“枝枝,世间万事,恰似饮水,冷暖唯有自知。就如这绣鞋,旁人看来再精巧华美,终究要穿在自己脚上方知合不合意。”

  “杨二少夫人深藏于心的喜怒哀乐,那些辗转反侧的权衡考量,终究只有她一人能真正体味。”

  “但……”

  “庆平侯夫人,终究只是她的姑母罢了。”

  “更何况,早年间的庆平侯夫人,日子过得远不如后来这般顺遂如意。”

  “长子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与她生疏得形同陌路;而千辛万苦诞下的次子,又不得老夫人与庆平侯欢心,处处被长子压过一头。她既要割舍对长子与生俱来的母子情分,又得为次子争权夺利;既要应付那些如花似玉、蠢蠢欲动的妾室接连诞下庶子,又得操持家务、执掌中馈。迎来送往间,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时刻维持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庆平侯夫人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既不屑在下人面前失仪,也不愿在庆平侯跟前献媚,更容不得自己在那些姨娘跟前失了体面。”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能分给杨二少夫人的本就所剩无几。那些无处排遣的郁结,又不知有多少要化作冷言冷语,倾泻在杨二少夫人身上。”

  “院门一阖,声息骤敛,无从得知。”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还有一事......”荣妄轻轻执起裴桑枝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托徐长澜细细询问过杨二郎,关于他那隐疾及服药始末。杨二郎并非自幼知晓自己子嗣有碍,而是十三四岁初通人事时察觉异样,暗中求医方才知晓。”

  “你绝对想不到,最初服药的并非杨二郎,而是他那尚未过门的未婚妻。那时杨家二少夫人不及金钗之年,就被迫日复一日地灌下养身补药。庆平侯夫人打的算盘,是要将杨二少夫人的身子骨调理至最易受孕的状态。”

  “若非杨二郎偶然撞破,在侯夫人面前大闹一场,只怕那汤药还要继续灌下去。”

  “后来大婚之后,夫妻二人迟迟无孕,庆平侯夫人走投无路,这才动了让杨二郎也服偏方调理的念头,这才勉强得了个孩子。”

  裴桑枝闻言,眼睫微颤,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外人只见得朱门绣户的锦绣繁华,却不会知雕梁画栋里藏着的不为人知的辛酸。

  “庆平侯夫人母子于她而言,怕是爱恨交织,难以言说。”

  荣妄眸光幽深,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既选择入局,想必已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这条路向来如此。”

  “一旦涉足其中,不成功,便成仁。”

  尤其是,还将他视作了那只捕蝉的螳螂,自己却胃口大的想做那只黄雀。

  暂且不论对与错,立场便是不同的。

  “枝枝,我知你心中所忧。你怕经年累月,世人偏见日深,使女子立世愈艰。然此路已在脚下,有人生,亦有人死,有人善,亦有人恶。”

  “偏见可深,亦可被粉碎。”

  “世间女子千百面,各花各有各花香,各山各水各有灵。”

  “四季之花,春兰秋菊,各擅其芳;九州山水,北雄南秀,各具其势。”

  “这是我姑祖母写在手稿里的话,老夫人也日日挂在嘴边,我听多了深以为然。”

  “一面铜镜,照不尽天下红妆;”

  “一种活法,道不完女子风华。”

  “百花齐放,方是女子本色。”

  “无论是执帚中庭、相夫教子,以针线羹汤织就岁月静好;亦或走出深闺,为师为商,执笔为官,从戎保国,乃至封侯拜相;即便是市井之中被轻贱的媒妁之流,高低贵贱何足论?要紧的是,那选择之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各得其所,求仁得仁,才是女子应有的天地。”

  “前人披荆斩棘开辟的道路,为后人铺就了选择的自由。有人会让这条路上再度荆棘丛生,而另一些人则会将其拓宽延伸,直至繁花似锦。”

  “与其忧虑,不如我与你一道,在这条路上播撒花种。”

  “你心之所向,便是我心之所向。”

  “问心无愧便好。”

  裴桑枝心下微动,不禁暗自喟叹,荣老夫人当真是将荣妄教养得极好。

  那副惊艳众生的容貌,成了他身上最不足道的优点。

  这才像是沿袭了元初帝风骨的荣家人。

  荣妄非凡未曾辱没“荣”这个姓氏的分量,反倒为其添了三分光彩。

  清风朗月,坦荡磊落。

  骄阳烈火,赤诚热烈。

  更兼虚怀若谷,不矜不伐。

  最难得的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姿态。

  有的是尊重、是悲悯。

  第258章 自然,也是仅荣妄一人可见的

  “今日得闻高论,受益匪浅。”裴桑枝眉眼含笑,拱手深深一揖。

  若说荣妄这般人物也算纨绔,只怕这世间再难觅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她运气可真好。

  这便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吗?

  不,是荣妄给她的补偿。

  荣妄笑道:“不敢妄称高论,若拙见能有片语裨益于妻主大人,实乃明熙三生之幸。”

  说罢,双手交叠于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乍一看,有些像……

  裴桑枝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荣明熙,你说,这像不像是夫妻对拜之礼?”

  荣妄愕然。

  他的枝枝啊,总有这等本事,三言两语间,便能将正经事说得活色生香。偏生下一刻,又能若无其事地言归正传。

  到底是在调戏他呢?

  还是在调戏他呢?

  荣妄顺着裴桑枝的话轻声道:“如此说来,这便是你我提前演练夫妻对拜了。”

  裴桑枝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伸出手指轻点荣妄鼻尖,故作夸张地拖长声调:“荣明熙啊荣明熙,你这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连妻主大人都敢轻薄。且等着,来日方长,定要给你些颜色瞧瞧,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话音未落,自己先破了功,肩膀一颤,咦地拖出个长音,随即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这话说得可真油腻,我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荣明熙,可真是难为你强忍着没笑出声了。”

  荣妄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妻主大人赐予的颜色,于我而言便是无上嘉赏。”

  裴桑枝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上欢愉的色泽,又轻点了荣妄两下,这才勉强敛住笑意,嗓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好啦,不与你闹了。”

  荣妄:又要跳转到说正事的环节了吗?

  习惯了。

  习惯了。

  事实证明,知裴桑枝者荣妄也。

  只见,裴桑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劳烦你暗中探查六公主与杨二少夫人之间可有什么私下的往来。”

  “宫墙里,我实在有心无力。”

  荣妄从善如流:“好,我尽快查清楚,若有什么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裴桑枝先是颔首,转而又道:“你说,盲妓的营生,是永宁侯府自己的主意仅是为了敛财,还是永宁侯押注的“宝”的主意,永宁侯只是做了刀?”

  荣妄沉吟半晌,眸光闪动,声音渐沉:“若仅为敛财,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此中关窍,钱财不过表面文章。消息往来、人脉勾连,方是这盘棋局的真正的价值。”

  裴桑枝:“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心底存着侥幸。”

  “也不知是哪个猪油蒙心又不长眼的蠢货,会选择拉拢永宁侯,做这等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勾当!”

  “罢了,我也回府再试探试探。”

  “如若永宁侯实在冥顽不灵,我就把他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就不信他还嘴硬不开口。”

  荣妄:桑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你若真把永宁侯吊起来打……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名声。”荣妄生怕裴桑枝在气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弱弱提醒道。

  只是提醒,不是阻拦。

  倘若枝枝硬要倒反天罡教教永宁侯怎么做人,那他就想法子替枝枝遮掩遮掩,再顺便引导下百姓议论的风向。

  没办法,谁让枝枝是他的妻主大人呢。

  妇唱夫随。

  裴桑枝白了荣妄一眼:“有驸马爷这个辈分高的靠山在,何需我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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