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07)

  永宁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是...…是买来的。那些女子都是自愿签的卖身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契书都好好收在我手里呢。”

  “父亲,都是你情我愿的,我绝没有以权势压人。”

  裴驸马忍无可忍,抓起案上茶盏,狠狠地掷了出去:“你真当本驸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蛋吗?”

  “自愿签的卖身契?”

  “好一个自愿!”

  “到底有多少是被父兄强逼着画押卖身入妓馆的,有多少是拐子拐来的,有多少是你们相中掳来的!”

  永宁侯唇瓣微颤,几欲启齿辩驳,却发现无从解释。

  事到如今,任何谎言都变得一戳就破。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父亲明鉴,”永宁侯连忙补救道,“我从未亏待过那些姑娘和她们的家人。她们在席间献艺待客,所得赏银,儿子都分了一半给她们。”

  “她们个个身家丰厚,就连家中亲眷也广置良田、兴建宅邸,日子过得甚是兴旺红火。”

  “至于那些福薄命舛、不幸殒命的姑娘,我也特意吩咐下去,让馆中的主事人须得备齐棺椁寿衣,择一处清净地界好生安葬,让她们入土为安。”

  “从未亏待过?”裴桑枝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寒霜,那抹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冻结。

  “你使各种下作手段逼良为娼,将清白女子推入火坑沦为下贱娼妓还不够,更刺瞎她们双目,叫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困在这腌臜之地。”

  “这般禽兽行径,也配称作从未亏待?”

  “自从认祖归宗后,我真的是日日都在大开眼界!”

  永宁侯振振有词地辩解道:“那些被父兄厌弃的女子,即便留在家中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被转卖至其他秦楼楚馆,便是被强塞给行将就木的老朽;那些遭拐子拐卖的姑娘,至多不过沦为奴婢,更凄惨的,不是被卖入下等娼寮,便是遭受采生折割之痛;至于......”

  永宁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隐藏极深的轻蔑:“至于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往往能得到富贵公子的精心豢养,锦衣玉食享用不尽。这般境遇,难道不比嫁给那些贫贱庶民,终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强上百倍?”

  “桑枝,你年纪尚小,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正常,但你到底流落在外多年,也曾卖身为贱奴,尝尽人间冷暖,当知,穷能把一个人逼疯!”

  裴桑枝嗤笑。

  真真是好理直气壮啊。

  裴驸马蓦地开口:“为何?”

  “永宁侯府祖上的家底儿以及库房里的金银财宝,都在你手中攥着,我随公主殿下搬去公主府时,并未与你争抢计较。即便你日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也足够你逍遥半生,为何还要行此禽兽不如、丧尽天良的事情?”

  永宁侯的语气愈发恭顺,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苦涩:“父亲,儿子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儿子生父不过是裴氏旁支的无名之辈,早早就撒手人寰。生母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更无半点依仗。虽蒙太夫人垂怜,我侥幸成了您和大长公主殿下的嗣子,但您和殿下对我的厌恶和轻慢根本不加掩饰,太夫人一走,我再无靠山。”

  “徒有永宁侯的虚衔,却无半点实职在身。”

  “每每出入场合,总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空壳侯爷。”

  “儿子不得不为自己筹谋。要在这上京的权贵圈中立足,要结交人脉谋个实职,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铺路?”

  “这些花费,可比寻常吃喝玩乐要高出十倍不止。儿子总不能坐吃山空,眼睁睁看着家业败落。“

  “寻常营生利薄,哪里比得上这一本万利的盲妓馆...…”

  “父亲,儿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啊。”

  裴驸马简直快要气笑了。

  说来说去,怨到了他头上。

  “本驸马确有错处!”裴驸马怒不可遏,厉声道:“最大的错,便是当年在太夫人弥留之际,见她苦苦哀求,一时心软,为让她安心闭眼,未能坚持己见,松口应允将你这等寡廉鲜耻之徒过继到殿下与本驸马名下,承袭我永宁侯府百年世袭的爵位!”

  “若没有永宁侯府的权势加持,你就是想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有心无力。”

  “本驸马是错了!”

  真是不知道面前这个禽兽不如的贱东西,给他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这还是在一众旁支子弟里几经对比,精挑细选出来的?

  裴氏旁支是死绝了吗?竟让这么个东西拔得头筹?

  他便是去市井街头随意领回一个乞儿,也不至于品行败坏至此。

  比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兄还让人作呕!

  永宁侯:“父亲,我绝无埋怨您的意思。”

  裴驸马:“别装了,本驸马看着实在恶心。”

  “说吧,你背后的主子是何人!”

  “侯府几代积攒的家底,本驸马比你清楚百倍。所以敛财那套拙劣的说辞,骗不了本驸马!”

  “现在说,还是再挨顿鞭刑再说。”

  “自己选。”

  第263章 “救命之恩”成过继“好事”

  永宁侯心头一紧,惴惴不安。

  这是在诈他吧!

  即便是枕边人庄氏,他亦不曾向其透露半分关于暗中结党之事。至于与那位贵人的往来,明面上更是做得滴水不漏,任谁也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毕竟,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他这个永宁侯虽顶着侯爵之名,实则处境微妙。

  “儿子不知父亲此言何意。”

  “儿子可是您和大长公主殿下的嗣子,怎可能折腰卑躬,屈膝奉他人为主。”

  裴桑枝闻言,暗自骂了一声“蠢货”。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就踩在了驸马爷的逆鳞上。这下,怕是真要实现那“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盛景了。

  期待的紧。

  果不其然,裴驸马听得永宁侯还有脸敢攀扯清玉大长公主,脸色骤变,顿时怒不可遏道:“打!”

  “留一口气,扔进暗室,不必给水米。这等腌臜东西,死了倒干净。”

  裴桑枝眸色淡淡,语气平平:“父亲,事到如今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再使遮掩狡辩的把戏,怕是要把性命都搭进去。”

  “纵有泼天的富贵,也得留着性命才能享用,您说是不是?”

  “是愿做锦衣玉食的富贵侯爷,还是甘为荒冢一堆的凄凉白骨,这选择想必不难决断吧?”

  鞭声破空,一记狠过一记,重重抽在永宁侯的脊背上。

  裴桑枝的风凉话,听在永宁侯耳中,无异于是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除了搬弄是非、挑唆人心,还有何能耐!”永宁侯目眦欲裂,血腥气在唇齿间翻涌弥漫。

  裴驸马一字一顿:“她能活到认祖归宗,就是天大的能耐、天大的本事。”

  又是几鞭子落下,永宁侯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拿冷水泼醒!”

  “这顿鞭刑,还没完。”

  不知打了多久,只知地上的血滴滴答答地积了一大滩。

  待永宁侯悠悠转醒,只觉周遭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无。

  他心头猛然一紧,有那么一瞬,疑心自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这是……

  这是真的把他丢进了暗室,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灼烧般的疼痛,成了他分辨真实与虚妄的唯一凭据。

  但,无尽的恐慌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蔓延,一寸寸蚕食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怕死……

  他不想死……

  更不甘心的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他的人生际遇,该是轰轰烈烈,让后人提起啧啧称奇的。

  明明……

  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走的分外顺遂啊。

  太夫人为驸马爷择选嗣子时,会有意避开那些生父尚在人世的子弟。“好巧不巧”他的生父和一母同胞的兄长,为救前往佛寺为未及降生的长子点长明灯的太夫人而殒命。

  这一场舍命相救,倒让他从此入了太夫人眼中。

  承蒙太夫人青睐,在太夫人悉心引荐与人脉提携之下,他在上京城的年轻才俊中渐露锋芒,声名日盛。

  又因此,有幸与萧氏一族的嫡女相识结缘,在嗣子一事尚未尘埃落定之际,就得以与名门闺秀定下姻缘婚盟。

  在旁人看来,这门婚事简直是门不当户不对。

  是他高攀了萧氏贵女,是萧家瞎了眼才会相中这么个旁支子弟。

  毕竟那时节,萧老大人虽已式微却未彻底失势,萧氏若想择个官宦子弟为婿,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后来,他渐知太夫人赏识温厚宽和、洁身自好、重诺守信之人,故而萧氏言辞恳切提出退婚时,他当即立下重誓,承诺此生绝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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