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妄抿了抿唇,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无涯:“差人送裴四姑娘一程。”
无涯嘴贱道:“国公爷放心,属下亲自将小主子全须全尾的护送至佛宁寺。”
荣妄:……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涯朝着漆黑的夜幕轻唤了声:“无花。”
须臾,一个身穿道袍,却剃着光头的年轻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
无涯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无花,随即向裴桑枝示意:“小主子,请。”
裴桑枝:尴尬的无地自容。
裴桑枝福了福身:“多谢国公爷。”
而后,随着无涯离开。
随着逐渐淡出荣妄的视线,裴桑枝鼓起勇气探询:“无涯统领,国公爷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无涯一本正经:“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随至永宁侯府寻小主子。”
裴桑枝嘴角抽搐:“小主子亦未寝。”
无涯嘴里的实话比她还少!
那厢。
荣妄后知后觉:“无花,小爷我是不是被调戏了?”
“裴桑枝竟然企图对小爷我行不轨之事。”
无花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国公爷,这合适吗?”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道袍:“这下合适了。”
“您就是被调戏了,看您的反应还去有些乐在其中。”
“不如,贫道去砍了她?”
“还有,关键问题难道不是裴四姑娘有婚约在身吗?”
“您身为裴四姑娘未过门的义父,不应该操心下她的人生大事吗?”
一连三问,荣妄彻底陷入了沉默。
容他想想,他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对,是怕老夫人好心办坏事,吓的裴桑枝直接缴械投降。
然后……
然后,他被裴桑枝占便宜了。
这次的热闹看的,损失可太大了。
哼,他都尚未定亲,裴四却已有婚约在身了。
岂有此理!
第25章 她想活成荣妄
荣妄心底滋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然,今夜一叙,他对裴桑枝有了更清晰、更鲜活的认知。
裴桑枝不只是荒野上无人问津的杂草,也是东西南北风都压不倒的竹子,更是山巅崖边惊艳绽放的昙花,通身萦绕着烂命一条就是干的莽气。
这么坚韧又鲜亮的人,没有人会不动容。
“去查查裴四的过去。”荣妄摩挲着腰间的玉扣,语气不明的吩咐。
等等……
“什么叫未过门的义父!”荣妄叉腰,气势汹汹怒视无花。
无花双手合十,神神叨叨“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佛渡有缘人。”
荣妄:“……”
呵,这个死光头又装上了。
……
晦暗的天幕下,马车徐徐向前。
裴桑枝环顾车厢,瑞兽香炉升腾着袅袅轻烟,地铺西域进献的绒毯,车门帘幕织金缀玉,窗框镶嵌整块白玉雕云纹。
这仅是无涯随意套的一辆车架。
裴桑枝再一次乍舌于荣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坊间戏谈,荣国公府里,连廊下燕子筑巢用的都是金泥。
想来,似荣妄这般天之骄子,最大的烦恼便是要风得风的日子过于乏味无趣了吧。
她逃不过的是风霜雨雪,荣妄看倦的是金波玉浪。
天知道她有多想过荣妄那样随心所欲,又富贵平静的日子。
说不羡慕是假的!
裴桑枝幽幽的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
荣妄啊!
她敢断言,荣妄和永宁侯府之间绝对有根深蒂固的龃龉和矛盾。
虽说,荣妄乖张任性又睚眦必报。
但,报的前提是有人招惹。
否则,单单只是为了看热闹,绝不会前世今生都毫不犹豫的选择对永宁侯府落井下石。
荣妄对永宁侯府的恶意是不加掩饰的。
前世今生,如出一辙。
不是不想旁敲侧击的打探打探,而是知悉无涯不会坦言相告。
裴桑枝缩回了准备掀起车门帘幕的手,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辕上的无涯眸光闪了闪,渐渐松了口气。
裴四姑娘还是心有成算的,最起码不知当问不当问的时候就不会问出口为难人。
无涯甩了下马鞭,马蹄踢踏声越来越快。
一夜过的很快。
天亮起,几家欢喜几家愁。
荣国公府的仆婢们在有条不紊的准备茶会所需。
荣老夫人在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时不时睨一眼坐在檀木桌另一端神思不属搅动着汤羹的荣妄。
银匙轻叩碗沿,响了一次又一次。
而荣老夫人也瞥了荣妄一眼又一眼。
“是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藏着事不得安生?”
荣老夫人漱漱口,擦拭了嘴角,挑眉问道。
荣妄手指一顿,轻描淡写:“在想着怎么臊的永宁侯夫妇无地自容。”
“你要在今日的茶会上露面?”荣老夫人颇为诧异。
荣妄颔首,直白道:“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荣老夫人无奈:“妄哥儿,当年旧事并无隐情。”
“隐情不隐情,不重要。”荣妄的眉宇间笼上了霜色,银匙重重刮过碗底,冷声道:“重要的是,永宁侯停妻另娶是真,裴惊鹤随永宁侯赈灾莫名其妙死于灾民手中是真。”
“惊鹤本是名正言顺的原配长子,到头来,尸骨无存,永宁侯堂而皇之的请立了裴谨澄为世子。”
“老夫人,是裴惊鹤一遍遍的尝毒、试药,更改方子才解了我体内生来就带着的毒,让我免于早逝。”
“该是裴惊鹤的东西,就必须得是裴惊鹤的。”
“哪怕,裴惊鹤死了。”
荣妄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满是肃杀冷凝之色。
荣老夫人的眼底泛起遗憾和悲悯。
……
永宁侯府。
永宁侯目眦欲裂,手指握拳,青筋凸起,紧紧的攥着裴桑枝留下的书信,怒火不受控制的翻腾。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你到底在桑枝面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永宁侯将书信重重的拍在案桌上,不耐烦的质问庄氏。
庄氏身子一颤,欲哭无泪:“侯爷,妾身敢对天起誓,没有说一句让桑枝去找靠山的话。”
永宁侯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桑枝煞费苦心污蔑你这个当娘的?”
庄氏抿了抿唇,终是没胆量说出那句也不无可能。
“侯爷,兴许是桑枝误解了妾身的提点。”
永宁侯闻言,怒火不减反涨:“她长在乡野,哪里了解高门大户言语间的弯弯绕绕!”
“愚妇。”
庄氏暗恨,却也不敢显露,捏紧帕子,隐晦道:“侯爷,桑枝初来乍到,哪里认识什么靠山,莫不是她害怕赴茶会,才编了借口,偷偷躲了起来。”
“昨日,妾身说服她时,她就问妾身能不能不去……”
永宁侯皱皱眉:“你也说了她初来乍到,哪有胆子离家出走。”
“在这偌大的上京,除了侯府,她无亲无故又人生地不熟的,能躲在何处。”
他倒宁愿裴桑枝躲了起来,而不是出去闹笑话。
“若是她真的如信上所言去找靠山,会去找谁?”
永宁侯敛眉沉思,喃喃自语。
蓦地,眼睛一亮,急声道:“差家仆去城门口问问,桑枝可有出城。”
“若是出城了,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回来。”
城外佛宁寺,真真有一尊大佛。
他名义上的父亲。
清玉大长公主的驸马。
当年,迫于太夫人弥留之际的恳求,驸马爷不得不过继承他作嗣子。
但,他看的分明,驸马爷不情愿的紧。
否则,也不会马不停蹄的搬去公主府,除了年关祭祖,几乎断了与侯府的往来。
若桑枝请不回驸马爷,更坐实了他不受驸马承认。
若是不小心请回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日子会过的多水深火热。
在他眼里,驸马爷从不是靠山,而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庄氏不敢耽搁,先是匆匆吩咐下去,而后才明知故问道“桑枝不会是去了佛宁寺吧?”
“她……”庄氏佯作焦急:“她怎能如此不懂事,去惊扰驸马爷的安宁。”
永宁侯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自省下,她已经认祖归宗月余了,怎的至今仍对侯府的内情还是两眼一抹黑。”
庄氏语塞。
又埋怨上她了。
当初,不是他们商议过后决定眼不见为净的吗?
“是妾身之过。”庄氏僵硬的岔开话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赴荣老夫人的茶会。”
“急躁则生乱,侯爷先静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