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师父面前,他不由自主地卸下了所有防备,也失去了本该有的警惕。
然,师父的每一句教诲,都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国公爷麾下,能人异士辈出,最不缺的,便是既有才干又忠心耿耿的能臣干将。
说的直白粗俗些,他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秦老道长怔立在原地,再一次久久望着着对面的陵寝。山风掠过他的袍子,却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连守陵都不能清净的守……”
“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鼠辈,当真...…罪该万死!”
远处传来几声鸦啼,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秦家,早就成了过往云烟,如今的大乾,谢家子孙争的如何头破血流,是夺嫡,是谢家的事!
秦家绝不能再横插一脚,徒增纷乱。
思及此,秦老道长幽幽的叹了口气。
他……
他只是想在她长眠之处,安安静静的守上七七四十九个日夜,而后便离了这京城,继续追寻那渺渺仙途与茫茫大道。
可,偏生有人不让他如意!
可,偏生有人想找死!
说实话,他年轻时杀人杀多了,早已杀得心生厌倦。如今这把年纪,他是真心不愿再见血光了。
奈何……
表哥表嫂的独子,终究是被教养得过于温厚仁善了!
倘若表嫂能再撑上几年,待到他姑母永昭帝驾崩,以她的雷霆手段,那些阳奉阴违、心怀鬼胎之辈,早该被整治得服服帖帖,或是...…彻底清扫干净了。
他依稀记得,永昭帝初将皇位禅让予表哥之时,对表嫂仍是倚重非常、信任有加,那时帝王心思清明如镜。
然而自表哥退居深宫,将军政大权尽数交托表嫂执掌后,永昭帝的态度便渐渐起了微妙变化。
及至年岁愈长,帝王对秦氏一族更是莫名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和难以名状的恻隐之心。
这份莫名的心软来得让人根本捉摸不透。
瑞郡王是永昭帝不惜与表嫂几近决裂,方得以保全的。
永昭帝说,她不能让贞隆帝绝了后……
对此,他嗤之以鼻。
临到头了,又念起了旧情。
但,永昭帝毕竟是太上皇,执意袒护之下,表嫂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暂且隐忍退让。
如今,他新添的侄子,约莫就是顶着瑞郡王血脉的名头。
不就是造反吗?
不就是谋逆吗?
别人造,能造的过他吗?
毕竟,他有经验!
就再让他守一夜的陵寝吧。
明日起,他便着手清理门户,肃清祸患。
……
云霄楼。
醉月轩。
当无花前来复命时,裴桑枝正与荣妄对坐案前,银箸轻动。
烛影摇曳,映得满桌珍馐添了三分暖意。
“国公爷,师父他老人家说,秦氏一族,自有他清理门户。”
“属下能否多嘴问一句……”
荣妄似是早已洞悉无花心中所惑,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方才吐出三个字:“瑞郡王。”
随即又轻摇首道:“此事尚未有定论。”
无花闻言一怔。
因幼时高烧不退而心智受损的瑞郡王,竟留有子嗣?
什么时候生的?
跟谁生的!
能在永荣帝和元初帝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延续血脉……
这真不是一般有能耐的人做出的事情。
这般手段,这般心机,能是个痴傻愚笨之辈吗?
好吓人……
无花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若论怨恨,瑞郡王最该恨的,是他那冷血势利的母妃与手足相残的皇兄才是。至于旁人,怕是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无花从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贞隆一朝的旧事。
瑞郡王的右手食指是他一母同胞皇兄切断的。
凶险万分的高烧,是瑞郡王母妃刻意命人在瑞郡王的伤口上涂抹腐秽之物,只为嫁祸当时的中宫嫡子。
也就是他的师父。
荣妄低垂着眼帘,缓缓道:“恨?经年累月过去,他哪还记得清那些幼时之事。”
“那些害他残疾、令他痴傻的人,早已死了。”
“死的很惨。”
“待他神智清明时,或许遗憾和不甘反倒盖过了恨意。”
“遗憾他自己本有可能执掌天下,如今却要终日扮痴装傻,做个任人摆布的吉祥物。”
无花:……
倒叫他不知该说瑞郡王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无知者无畏了。
若瑞郡王当年神志清明,亲眼目睹过那场宫变的惨烈,只怕心中再不敢存半分不甘之念。
“国公爷,属下在师父他老人家的房门外抓了个鬼鬼祟祟偷听的守陵太监。”
师父抓的,就是他抓的。
要不然,显得他太无能了些。
荣妄蹙眉:“专司陵务的守陵太监里也被安插进去眼线了吗?”
他的枝枝,还真是钓出了一条大鱼。
第273章 你随着荣家商队北上
他手中那如同养老衙门般清闲的皇镜司,此番总算得以舒展筋骨,一展身手了。
“既然如此,那便着手彻查一番,抽丝剥茧,拔出萝卜,再看看能带出多少泥来,搞清楚这背后还藏着什么猫腻。”
无花闻言先是拱手应下,继而略作迟疑,又谨慎进言道:“国公爷,不知是否需要属下与师父保持联络,以便及时了解他老人家的谋划部署?如此既可避免行事相左,亦能随时配合师父的行动。”
荣妄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无花,煞有其事感慨道:“倒是稀奇,不过是往皇陵走了一遭,怎的连说话都这般谨小慎微起来?回来像是换了个人。”
“挨秦老道长的训了?”
无花:国公爷要不要如此敏锐!
“师父他老人家训斥我不知上进,说若再这般浑噩度日,便要带我离京云游,寻仙问道去。”无花愁眉苦脸地说着,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
他既不愿白日飞升,也不求参透大道。
这世间,能如师父那般半佛半道而臻至境者,终究凤毛麟角。既能与高僧论佛法精妙,又可对道藏典籍信手拈来,这般造诣就不是常人可及。
芸芸众生,多半如他这般。
贪多嚼不烂,左学学右学学,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佛道两家截然不同的义理在脑海里交锋,以至于他样样皆通皮毛,却又样样难入骨髓。
更遑论说发自内心的信服了。
所以,师父痴迷的寻仙问道,于他而言就是穿肠烂肚的砒霜!
荣妄失笑,语带揶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秦老道长若是多瞧瞧无涯那副恨不得将富贵奢靡二字刻在脑门上的做派,怕是要觉得你顺眼了。”
无花的衣着,好歹还称得上低调素净。
可无涯却大不相同。
日日华服加身,腰间悬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刀,闪闪发亮。出门执行任务时必骑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更甚者,他兴致一来,还会突发奇想,将那马尾巴染得五彩斑斓,招摇过市。
在老一辈人口中,无涯的义父宴老太爷是个十足的财迷,活像掉钱眼里打转的铜钱精,无涯却是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性子。
荣妄随口打趣了句,旋即敛容正色道:“何须时时去寻秦老道长。且看他被姑祖母征召回京为官后,那一桩桩惊世骇俗之举,哪一件不是光明正大地闹得满城风雨?”
“他要做的事,只怕不出旬月,便要天下皆知,举国哗然了。”
无花:又开始打哑谜了!
裴桑枝略进七分膳食,轻搁食箸,以清茶漱口后方缓声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原非常理所能揣度。”
秦老道长留给她的印象很是矛盾。
细想之下,便如……
便如一幅阴阳交织的太极图。
世人皆知,秦老道长执着于炼制长生丹药,数十年来踏遍三山五岳,尝百草、饮寒露,甚至不惜以身试药。
一炉炉丹药,仿佛是他渴求长生的痴妄。
可……
她却隐约察觉到,秦老道长的痴妄和执念下,藏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淡然洒脱。
看似贪恋红尘的他,骨子里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死,也并不怕死。
无畏无惧的人,行事也不是束手束脚。
想来,秦老道长清理门户的法子,怕是会石破天惊。
无花:好好好,都打哑谜,都装神秘!
当即凝神屏息,将国公爷与五姑娘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铭记于心,盘算着稍后就在无涯面前演绎一番,好生欣赏欣赏无涯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
荣妄道:“枝枝,夜深了,我送你回府可好?”
“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太过忧心,熬坏身子。至于那乱臣贼子之事,我再去向老夫人打探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