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明白,陛下总想再多权衡些时日,要为这大乾江山择一位仁德兼备的明君。”
“然则天家之事,最忌优柔寡断。如今诸位皇子各怀心思,明争暗斗,朝中大臣亦不得不选边站队。长此以往,忠良之士陷于党争,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老道恳请陛下三思,这般局面若持续下去,恐非大乾之福啊。”
元和帝幽幽道:“此前,向栖云亦就立储一事,向朕进言。”
“朕思虑良久,立嫡立贤,各有利弊,实难决断。”
秦老道长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老朽不愿空谈虚言。犹记得当年二皇兄夺嫡之时,未露真容前,朝野上下皆赞其为贤王。”
“人心之复杂难测,犹如幽潭千尺;人性之变幻无常,更似浮云蔽月。今日之忠,安知非明日之奸?今日之贤,安知非明日之佞。”
“至于嫡长子......”
“若他连东宫之位都坐不稳,那便是他无能,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诚然,若陛下子嗣中果有德才卓绝之人,如皓月当空,一光独耀,令群星失色,则破格立贤,亦在情理之中。”
“然而,若真有此等麟凤之姿,陛下又何至于踌躇不决,左右为难若此?”
“陛下,趁尚可试错之时,当以果决为要。”
“您是表嫂的独子,承袭表嫂骨子深处的仁善和底线,也该在那些年的耳濡目染下习得当断则断。”
“贫道自知方才所言多有冒犯,实乃僭越之举。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半点私心杂念掺杂其中。”
他一把年纪了,上无高堂奉养,下无儿孙绕膝。
世人汲汲营求的权势地位,于他不过如过眼云烟。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元和帝面前直言进谏,毫无顾忌。
他深知,元和帝绝不会对他起疑心。
“老道长。”元和帝神色舒展,释然一笑,似是心中有了决断:“母后曾言,道长乃可信之人。”
“母后慧眼如炬,从未有失。”
甚至,母后曾与父皇闲谈时不经意提及,若非她执意逆天改命,执意要那真相大白于天下讨个公道,这锦绣山河,原该是秦老道长的囊中之物。
可信之人?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秦老道长一怔。
他是可信之人。
他是可信之人!
真好。
“她的判断,不会有误的。”
“陛下拭目以待。”
元和帝缓缓起身,朝秦老道长深深一揖:“老道长心系社稷安危,万望珍重己身。”
“虽说将那些谋逆作乱之徒一网打尽至关重要,但老道长的安危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秦老道长:“陛下如此礼遇,还真是折煞老道了。”
这才是真正的表里如一的仁君。
二十七载了……
老道长望着帝王眼角细纹,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到如今眉宇间渐染风霜,唯独那份仁厚之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减损。
罢了……
不够杀伐果断就不够吧。
自有忠勇之士,前仆后继地为心怀天下万民的仁君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仁德治世,并无不好。
第278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老道先行告退。”
造反也是个伤脑筋费精力的大事。
最叫人头疼的莫过于让那群蠢材相信他的鬼话。
元和帝负手立在廊檐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长长的叹息。
风雪不休,堆积深厚,道路难行。
但,秦老道长的每一步都走的分外稳,分外坚定。
他是帝王。
他是大乾朝九五之尊。
可,仿佛只要母后的故人仍在,就定会替他遮风挡雨,他可以短暂地做回数十年前的少年郎。
母后的故人是臣、是民,又不仅仅是臣、是民。
是他的亲长。
是他的靠山。
堂堂一国之君说这样的话,乍听之下,或许会有些可笑,会显得软弱,有损威仪,却是他心底真真切切的想法。
“陛下,风急雪密,仔细着了风寒。”李德安躬身向前,手捧着大氅,语带忧切。
元和帝:“速遣影卫,务必护得秦老道长周全,绝不可让那些漏网之鱼伤他分毫。”
……
永宁侯府。
庄氏望向裴桑枝的目光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惧意。
昨日,侯爷被抬回折兰院时,已然成了个血人。猩红的鞭痕纵横交错,自后背蔓延至臀部,每一道都皮开肉绽,浸透了衣袍。十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大夫使尽浑身解数,几番施救,才将侯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而,醒转的侯爷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那双眸子如今空洞无神,恍若惊弓之鸟,透着几分呆滞之态。
这……
这可是她视为天的侯爷啊。
被驸马爷的人带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体无完肤。
如果这不是裴桑枝串掇的,她就寻口枯井一头栽进去!
“母亲用如此一言难尽又别有深意的眼神儿看我,是想告诉我,这几日您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深觉终是割舍不下裴春草?”裴桑枝睨了眼庄氏,漫不经心道。
庄氏闻言连连摆手,神色慌张地脱口而出:“绝无此事!”
“只是……眼下尚未寻得合适的时机登门成府见春草。”
裴桑枝嗤笑一声:“寻不着合适的机会?那便造一个出来。观母亲昔日的那些手段,您可不像是个听天由命的主儿。”
“远的不必提,单说近前的事。”
“前些时日,母亲即便被禁足在折兰院,都能寻到那般稀罕的烈性绝嗣药,还能差遣心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给裴春草,助她在成府后宅站稳脚跟。如今轮到女儿需要帮助,母亲反倒束手无策了?”
“莫非时至今日,母亲心里偏袒的,还是那个鸠占鹊巢的裴春草?”
说到此,裴桑枝放缓了语速,手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沿,勾唇,面上笑意越发明显,说出的话却骇的庄氏止不住发抖。
“我向来不愿做那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若母亲仍是这般踌躇不定,便莫怪我要认定,您又一次择了裴春草,将我弃如敝履。”
“届时,我对母亲,可就再不会心慈手软了。”
庄氏面色倏地惨白如纸,慌乱地摇着头,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没有……”
“没有踌躇不定。”
“是...…是成府对外宣称...…说成尚书染了急症,告了半月病假,在府中静养,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庄氏越说越结巴:“我……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成府……为我破例开门。”
“桑枝,且再宽限我几日,只待成府门庭一开,我定当第一时间登门拜访,绝不拖延。”
裴桑枝朱唇轻启:“不宽限。”
大事当前,她委实没有耐性耗下去了。
“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母亲与裴春草母女情深?眼下母亲想女儿想得茶饭不思,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见她。成府那几扇大门,还能挡得住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不成?”
“如若进不去,便说明母亲的心不够诚。”
庄氏愕然。
她是堂堂侯府主母,又不是什么市井泼妇?
难不成还要她去成府门外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把戏?
但,在裴桑枝冷冽目光的逼视下,庄氏瑟缩着脖颈,窝窝囊囊地点了点头:“我...…我再去试试。”
裴桑枝蹙眉:“再去试试?”
庄氏登时改口:“成府若是不允我进去,我就一头撞死在成府门外的石狮子上。”
裴桑枝:“母亲能这般想,我便安心了。”
“母亲放心,我自然不会让您吃亏的。“
“父亲如今这般模样,自顾不暇。四哥身陷大理寺狱,怕是指望不上父亲了,我倒也不是不能施以援手……”
“全看母亲的表现了。”
庄氏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若真要等到侯爷病愈,再费心为临允周旋,只怕那时临允早就烂死在大理寺狱了。
“桑枝,临允是真的知错了。他日日懊悔从前所作所为,如今只求能与你重修兄妹之情。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他以前犯下的错,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那些糊涂事,都是...…都是受了春草的挑唆和蛊惑。”
“好在他已幡然醒悟,只盼着能弥补过错。”
裴桑枝嘲弄一笑:“当初迫不及待要舍弃四哥,处心积虑想让四哥替三哥顶罪的,不正是您与父亲的主意吗?”
“这段时间以来,我对四哥可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呢。”
“您不清楚,四哥他自己可是最清楚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