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颤巍巍的端起茶盏,正准备抿一口压压惊,又听上首传来声音。
“裴夫人,贵府的四姑娘呢?”
“昨儿,你不是特意差人登门恳请老身,允你携女一道赴茶会吗?”
“老身应允了,为何却不见裴四姑娘。”
“莫不是在戏耍老身?”
庄氏心下一凛。
鸿门宴不愧是鸿门宴,未及切入正题,便受到诸多责难。
她很想实话实说,然余光瞥到皮笑肉不笑又隐隐警告的永宁侯时,话到唇齿又转了几个来回,遗憾应付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夫人慈心垂怜,原是小女三生修得的福分。
“只是眼下小女风寒复发,恐赴茶会冲撞了您。”
“还请老夫人恕罪。”
“唉,她是个没福气的。”
她原本谋划着要让裴桑枝在荣老夫人跟前现了丑态,只消引得荣老夫人皱一皱眉,传扬出去,明儿个上京城贵女圈子,便再不会有裴桑枝的立足之地。
届时,侯爷自然也不会再多看裴桑枝一眼。
然,裴桑枝运气好的逃了,陷她于言而无信之地。
荣老夫人敛眉,语气莫名:“侯府之事,老身亦有所耳闻。”
“被搓磨殴打在先,又以德报怨剜肉放血在后,身子骨儿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老身委实想见见这位名声在外的裴四姑娘。”
庄氏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一大碗的黄连,苦的她发慌,垂着头,谦卑恭敬道:“老夫人抬爱,等小女将养好些,我再带她登门拜谢老夫人。”
“是吗?”荣妄意味深长。
“昨儿夜里,小爷在外赴宴饮酒,直喝到三更天方散席。”
“归家途中,小爷恰巧偶遇一女子正鬼鬼祟祟的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那身量相貌像极了贵府那位瘦瘦巴巴可怜兮兮的四姑娘。”
说到此,荣妄稍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了看戏的笑意:“难不成是小爷看花了眼,还是裴侯爷年轻时不洁身自好,仍有遗珠在外?”
永宁侯头皮发麻。
上京城这般大,东、西、南各开三个城门,到底是什么孽缘才能让荣妄撞了个正着。
如果,是正缘该多好。
永宁侯敛回飘远的思绪,胆战心惊的解释:“国公爷,俗话说,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
“小女生的平凡普通,天大地大,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荣妄嗤笑:“人有相似的确不足为奇。”
“但,瘦小如贵府四姑娘的那般,鲜有。”
“罢了,裴侯爷说不是那便不是吧,以免又显得小爷在胡搅蛮缠。”
永宁侯一噎,脸上似开了染坊般精彩。
荣妄说话是真的尖酸刻薄,怪不得弱冠之年仍是孤家寡人。
“不敢,不敢。”
荣妄睨了眼永宁侯一眼,站起身来,朝着荣老夫人、御史大夫蒋行州和大理寺少卿向栖云作揖:“晚辈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永宁侯和庄氏对视一眼,忿忿的想着,他们不算人吗?
确切的说,荣妄根本没把他们夫妻当人看!
荣妄挥了挥袖子,大步流星的朝暖阁外走去。
人和畜生不如的东西,到底不能长久的共处一室。
暖阁外。
“无花。”
“备车,去佛宁寺。”
他被永宁侯的不要脸恶心的厉害,胸口堵着口浊气,憋闷的慌。
他得去佛宁寺听不怎么正经的裴驸马诵诵经,解解签,再给惊鹤添盏长明灯。
若惊鹤泉下有知,多给永宁侯托托梦,最好夜夜惊醒再难眠。
无花颔首的同时,偷偷觑了眼自家国公爷。
只见他那张穠艳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山色。
其实,他能理解国公爷的憋屈。
猝不及防死去的裴惊鹤就是永宁侯府的护身符。
救命之恩在上,国公爷行事总归束手束脚。
然,裴四姑娘从天而降了。
国公爷对裴四姑娘,有欣赏,但同样也想执裴四姑娘这把刀,将永宁侯府搅得底儿朝天。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裴四姑娘来说,亦如此。
……
那厢。
毫无意外,裴桑枝被拒之门外。
无涯耸耸肩,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世上,能让裴驸马言听计从的唯有已逝的清玉大长公主。
谁人不感慨一句,清玉殿下驭夫有术。
裴桑枝低眉,眼神闪烁,心念转动,思忖着如何说服裴驸马。
寻常路,定是行不通的。
可怜,装过了。
道理,讲过了。
激将法,用过了。
但,裴驸马简直就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啧,清玉大长公主可真可怜。
蓦地,裴桑枝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无涯,抬脚上前,温声请求:“劳烦无涯统领暂捂耳朵,可好?”
无涯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旋即又一暗。
好消息,有热闹。
坏消息,避开他。
无涯很有眼色又很心不甘情不愿道“我去院外候着。”
裴桑枝福福身:“有劳无涯统领了。”
想想接下来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就有些面热心跳。
第28章 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
裴桑枝重新回到禅房门外,耳尖腾起薄红,轻咬下唇,定了定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老太爷。”裴桑枝鼓起勇气:“桑枝虽认祖归宗的时日尚短,却也听闻了一些清玉殿下的故事。”
禅房里,敲木鱼的声音一顿。
须臾后,又重新响起。
果然,清玉大长公主能让裴驸马变成顺毛驴。
方向对了。
“传闻中,清玉殿下与元初帝相交莫逆,数次并肩作战,共担祸福。”
“哪怕是三十年前的那场由秦姓宗亲发起的叛乱,清玉殿下依旧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元初帝身侧,撰檄文讨伐叛贼,誓不与乱臣贼子共存。”
“就连清玉殿下的陵寝前,亦留有石碑,上刻元初清玉,金兰同契,千年万岁。”
“史书工笔下,清玉殿下也是元初帝的左膀右臂。”
“提起清玉殿下,元初帝是殿下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唰”的一下。
禅房的门被从内打开,露出一张不显老态的脸。
漫长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裴驸马的脸上烙印下太多痕迹,就连那双周遭布满细纹的眼睛,也清澈明亮。
喜怒哀乐,直白坦荡的地盛在其中。
不操心的人,就是长寿又年轻!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余时蹙着眉,冷眼瞪着裴桑枝。
“丑话说在前,哪怕你磨破嘴皮子,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可能跟你回侯府。”
这么瘦!
裴余时心下惊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永宁侯府的家业已经落魄到吃不饱饭的地步了?
惊呼之余,又有些庆幸。
幸亏,他当初快刀斩乱麻,毫不犹豫撂挑子不干,搬去了公主府。
哼,他早就说了母亲相中的嗣子不是好货!
裴余时打量裴桑枝时,裴桑枝悄悄松了口气。
好歹是打开门,见到面了。
常言道,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四舍五入,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裴桑枝瞧着裴老太爷不像是有耐心的,也就没有绕弯,单刀直入:“桑枝想让清玉殿下九泉含慰,安宁喜乐,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让两府结秦晋之好。”
“荣国公是元初帝娘家仅有的子嗣,某种程度上,也算作是元初帝的根。”
“桑枝私以为,两府结亲,乃清玉殿下未竟之愿。”
裴余时耳畔炸开连绵的惊涛,也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不可置信的望着裴桑枝,嘴唇翕动,偏生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方重新找回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桑枝掷地有声:“知道。”
裴余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桑枝,伸出手指,指了指院中零零散散的红梅,声音怜悯:“现在什么时节?”
裴桑枝不解其意,但仍老老实实答:“凛冬。”
裴余时手一拍门,拖长声音:“所以啊,你做什么不合时宜的春秋大梦。”
裴桑枝:“……”
裴驸马的嘴一向如此毒吗?
想来,跟荣妄定是很有共同语言。
在裴桑枝错愕时,裴余时继续道:“孩子,回家吧,好不好。”
“回家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白日做梦。”
“但,做梦归做梦,把梦话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裴桑枝长睫微颤,心下暗道,幸亏她脸皮厚,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