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桑枝若得知您这般挂念她,心中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荣老夫人轻揉鬓角,眉头微蹙,故作疑惑轻叹一声,问道:“顺路?”
“老身这记性啊……当真是上了年纪,竟连这上京城里勋贵官宦的府邸方位都记不清了。”
“老喽,老喽。这人啊,不服老是真不行。”
顺路?
哪里顺了!
旋即,忽又朝荣妄丢去一记眼刀,打趣道:“若论挂念,谁能及得上你?书房里那些画像,怕是要堆成小山了。”
“偏生你又体谅她忙于正事,总不忍轻易搅扰。”
“长此以往,老身真怕你要似那冷宫弃妃一般,生生熬出癔症来。”
荣妄的面容骤然染上一片绯红。
他?
冷宫弃妃?
若凭他这般惊世绝艳的姿容都能沦为冷宫弃妃,那这世间之人,怕都是些有眼无珠的睁眼瞎了。
他的枝枝眼光最是好了,能一眼相中他。
“老夫人,我也是有正经差事的……”“荣妄强撑着气势辩解着,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荣老夫人:“那老身便遣戚嬷嬷往永宁侯府走一遭。让她代为转告桑枝,就说你在御史台公务缠身,你实在分身乏术,无暇挂念她?这般说辞,可还妥当?”
荣妄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分明是断章取义……
随后,又压下心头的羞赧忙定了定神,提高声量道:“公务缠身也不影响我挂念她。”
“有暇。”
“非常有暇!”
话音未落,他只觉耳根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的热意直窜上脸颊。慌乱间草草拱手一揖,便转身逃去,活似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荣老夫人望着荣妄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慈爱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上蜿蜒的缠枝纹,茶烟袅袅中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眼角细纹里都沁出怀念来。
到底是年轻人的情意啊。
那些藏不住的心事,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瓣,分明还裹着晨露的怯意,偏生要迎着朝阳开得灼灼。连带着旁观者的衣袂,都沾上几分鲜活明媚的春光。
鲜活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年轻,真好。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当年,她家小姐也曾柔声细问她的心意,想着为她赐婚的。
但,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比谁都清楚小姐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有意迎娶她的少年郎虽是良配,却是家中独苗,幼失怙恃,全靠年迈的祖母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若当真应下这门亲事,往后既要竭力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又要替夫君尽孝侍奉祖母。
届时,她能有多少精力和时间替小姐排忧解难,陪着小姐披荆斩棘走下去。
午夜梦回之际,她曾将心事细细捻过:一边是朦胧未明、欲说还休的情愫,如烟似雾;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小姐,早已立誓生死相随。
这般抉择,于她而言,原就不必踌躇。
这些年来,她也从未有片刻的动摇和后悔。
她想起他,也只是单纯的想起记忆里的他,而绝非对当年抉择的质疑与追悔。
有得必有失,全看孰轻孰重了。
后来的他,贤妻幼子。
后来的她,执掌诏令。
“戚嬷嬷。”荣老夫人轻唤一声,待戚嬷嬷进来后,她含笑问道:“依你看,永宁侯府那团乱麻,可有望在桑枝及笄礼前理清?”
第298章 训狗能有什么乐趣,能比训他还有意思吗
戚嬷嬷近前,恭敬地福了福身,语气亲近又不失分寸:“老夫人可是等得心焦了?”
荣老夫人扶着戚嬷嬷的手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行至廊檐下,抬眸远望,朱檐重重,望不到尽头。
“这荣国公府,静得太久了。”
戚嬷嬷正欲宽慰,又听荣老夫人道:“若是能有桩喜事,能亲眼看着妄哥儿成家立业,老身便是阖了眼,也无憾了。”
“老夫人!”戚嬷嬷心头猛然一颤,眼角微微发红:“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往后的福气长着呢。不仅能看到国公爷娶妻生子,待来日小世子、小郡主们承欢膝下,您还要享那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呢!”
荣老夫人:“人老了,就像秋后的树叶,谁也说不好哪天一阵风来,就落了。”
“那日家宴后,向蓉月回府便愈发昏沉,终日里神思倦怠,连每日的米水都进得极少。栖云悄悄递了消息来,说太医诊过脉后,只摇头叹息,情形怕是不大好了。”
“我听了这消息,心下难免戚戚。”
戚嬷嬷按捺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徐院判可曾去瞧过了?”
荣老夫人声音愈发低哑,缓缓道:“长澜已去瞧过了。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虽不及徐院判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却是个天分奇高的,出诊行医以来,他诊脉断症,从未出过差错。”
戚嬷嬷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库房,仔细挑选些上好的养身补品,给向府送过去。”
荣老夫人没有言语。
……
永宁侯府。
裴桑枝看着箱笼里那几张几乎不见杂色的皮料子,诧异道:“这些上好的皮子,你怎的巴巴儿送了来?你原是知道的,我屋里大氅、狐裘都收着好几件,倒不如留着给老夫人做些护膝、护腰的物件要紧。”
“冬日里天寒地冻的,老人家畏寒,也受不得湿冷,腰腿总是最容易遭罪的,这些都是最实用的。”
荣妄那双潋滟的丹凤眼微微颤动,恍惚间倒觉得他自己不孝的厉害。
“这是老夫人特意嘱咐我送来的。”
“陛下新赐的料子,府里尚有余裕。老夫人交代了,你若喜欢裁些什么,尽管按着心意来便是。”
裴桑枝闻言,眸中漾起盈盈笑意,唇角轻扬:“原是这般缘故。”
“古语有云:长者赐,少者不可辞,辞之不恭。”
“明熙,劳你回府后代我向老夫人叩谢恩典,就说桑枝感念老夫人垂爱,定当珍之重之。”
荣妄伸出手指,轻轻勾住裴桑枝的衣袖,故作吃味儿的拖长了声调:“方才还道是我送的,便百般推辞。怎的一听是老夫人赏的,倒笑得这般欢喜?”
说罢,指尖在裴桑枝袖口绣纹上若有似无地绕了半圈。
裴桑枝顺势将手滑入荣妄温热的掌心,轻声道:“荣明熙,我手冷得很,你给我暖暖。”
尾音带着几分娇嗔,像枝头颤巍巍的雪。
调戏荣明熙,她是专业的。
荣妄:……
不应该是他主动吗?
裴桑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荣妄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笑道:“不一样的。”
旋即松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荣妄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字字分明:“老夫人得了好东西,会下意识想着我,这份心意自是不同。”
“这不仅仅是皮料子啊,”裴桑枝垂眸抚了抚柔软细腻的皮料,复又抬眼望进荣妄的眼底,“是老夫人对我的惦记。她既满意我,来日我入荣国公府的门,这条路自然就少了许多坎坷。”
“老夫人是府上的长辈,得了她的欢心,往后相处起来,不知能省去多少麻烦呢。”
“难道,这还不值得我欢喜、珍视吗?”
“荣明熙,我的欢喜,是因能承长辈之祝福,与你共白首之约。”
荣妄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
即便是嘴上想再矫揉造作下,却再说不出什么阴阳怪气、拈酸吃醋的怪话。
他真是被裴桑枝拿捏的死死的。
在一旁奉茶的拾翠:怎么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这场景......
倒像是她与霜序在巷尾逗弄那只小黑狗。
她们两人捧着满盘肉骨头,一个教“坐下”,一个喊“趴下”,又是美食引诱,又是软语哄骗。那小黑狗儿被她们哄得服服帖帖。
后来,大老远瞧见她们的身影,便欢天喜地地摇起尾巴来。
她这个例子虽举的有些糙了,但理不糙。
绝对有异曲同工之妙!
“拾翠,茶溢了。”裴桑枝的余光扫过来,急声提醒道。
拾翠猛然回神,这才惊觉滚烫的茶汤已漫过青瓷盏沿,在檀木案上蜿蜒流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裴桑枝边捻着绢帕递了过去,边好奇问道。
拾翠接过绢帕,擦试着檀木桌上上水渍,脱口而出:“训狗……”
话一出口,生怕被人误会般,连忙补充:“是巷尾那只小黑狗,奴婢和霜序时常会带着些剩饭剩菜过去喂养着。”
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拾翠忐忑不安的想着。
也不怪她吧,主要是国公爷在姑娘跟前儿太不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