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驸马养尊处优、安享富贵的过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吃饱了撑的明珠暗投,跟着他去造反?
所以,能识时务随机应变的只有他。
这勉勉强强也算是长处吧。
望着窗外渐次散去的身影,永宁侯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气。
当务之急,他需完成三件事。
头一件便是寻得一位可靠的大夫,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问个明白:换眼之事,究竟有无医籍典章或先例可循,是否当真需以血亲之目更万无一失的凭证。
其二,就是得妥善的处理母亲和那个孽种的事!
其三,得尽快想法子把临允行大理寺狱捞出来了。
他伤势未愈,又盲了一目,即便换了眼珠,也需长时外用内服药物,静心调养。此时若让他以这残损之身、盲眼之状纳妾行房、开枝散叶,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也拉不下这张脸。
在妾室面前,必要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否则,极易发生红杏出墙、败坏纲常的事来。
故而,临允便需发光发热了。
所幸临允所中之毒,并不会妨碍子嗣,更不会遗传给后代。
毕竟,当初他只想给裴桑枝一个教训,令她屈服,安安分分做他的女儿。他还一心指望桑枝将来嫁入高门、站稳脚跟呢。
那厢。
裴桑枝将她所整理的消息,一份给了驸马爷,另一份则打算送往荣妄手中。
无论荣妄是要亲自追查,或是设法将消息转递给秦老道长,这情报在他手中所能发挥的作用,都远胜留在她这里。
她从不妄自菲薄,却也懂得不自高自大。
心中明了自己几斤几两,方能将合适的事,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
宫城。
向栖云朝扶手深深一揖,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平侯府?”
“眼下朝野上下,议论不绝。”
“一些与庆平侯府有姻亲故旧之谊的府邸,甚至还有若干因杨老夫人施粥而受惠、却不明真相的百姓,在不知何人煽动之下,竟纷纷上书请愿,甚至聚众游街。他们既屡屡提及已故老庆平侯往日的功勋,又声称杨老夫人年事已高,所谓指使下人行刺之说疑点甚多,认为陛下实不该将其收押,更不该武断地派遣禁军围困庆平侯府。
“说……”
“说陛下此举,有失偏颇,不仅显得不辨是非,更有暴戾多疑、卸磨杀驴之嫌。”
换作旁人,断不敢将这些话直传御前,也就因向栖云与元和帝关系甚笃,才敢如此直言不讳,原汁原味的呈于圣听。
元和帝愕然失笑:“朕暴戾多疑?”
“朕卸磨杀驴?”
“这些年来,朕常思身后之名。或许百年之后,后人评朕,不过“平庸无魄”四字;又或言朕虽守成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却终究……少了那份开疆拓土的雄主之功。”
“但,从未想过,暴戾多疑、卸磨杀驴的字眼会落在朕身上。”
倘若他登基后果真行兔死狗烹之事,行那“飞鸟尽,良弓藏”之举,哪里能轮得到区区庆平侯府。
与秦家关联密切的清玉大长公主、秦老道长,恐怕早已晚节不保,声名狼藉的死去。就连荣国公府也难逃猜忌,他必会千方百计令其血脉断绝、香火无继。甚至所有曾忠于他母后之人,恐怕都难逃清洗,尽数被除去。
侥幸捡了些平乱之功庆平侯府算什么?
在背后煽动这条流言的人,可谓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表面上看,他们似乎是在为庆平侯府鸣不平,煽动民愤,将局势搅得越发混乱;实则恐怕更藏着挑拨他与朝中重臣关系的祸心。
毕竟,历史上不乏帝王越是到了晚年,越是昏聩多疑、暴戾专横。
这样的局面,正是有人乐于见到的。
背后的算计,分明是看准了人性与权势最脆弱的一面。
一旦处置有所不妥,必是会人心惶惶的。
元和帝想起了秦老道长所说的“漏网之鱼,搅动风云,谋逆作乱。”
会是那些人的手笔吗?
真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那丫鬟当街行刺你一事,可曾查明是杨老夫人授意,还是背后另有魑魅魍魉作祟?”元和帝敛起思绪,并未直接回答,话锋一转沉声问道。
向栖云垂首,斟酌着言辞:“她嘴硬得很,大理寺的刑狱高手连番审讯数次,她都始终未曾改口。不过,臣在调查其亲族背景及平日私下往来时,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她与庆平侯夫人的二儿媳往来甚密。”
“臣推测,此次当街行刺之事,或与庆平侯夫人的二儿媳有关。”
“臣在进宫之前,已命下属以此为突破口,重新提审那名丫鬟。”
元和帝:庆平侯府的事真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第312章 对,你我现在就去给他上香
“那你尽快查明情况。”
“至于你刚才提到的游行请愿之事,朕会下令让围困庆平侯府的禁军及五城兵马司谨慎处置,既要避免与百姓发生冲突,亦不可刀兵相向。同时须严防有逆贼混入人群、煽动暴乱,一旦发现图谋不轨、意图煽动作乱者,立斩不赦。”
向栖云:“陛下英明。”
元和帝微微颔首,又道:“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务必好生照料杨老夫人的身体。你亦须多加提防,仔细甄别大理寺中的差役,务必警醒些,莫让那些被收买之人有机可乘,对老夫人暗下毒手。”
向栖云:“臣明白。”
话音落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告退。
待行至门口时,她又顿住脚步,轻声劝道:“陛下,请您务必保重龙体。臣瞧着您鬓间又添了不少白发。”
“还望陛下莫要因那些无谓的琐事过分操劳,伤了心神。”
元和帝轻叹一声,含笑温言:“朕年岁比你长了许多,生出几缕白发也是常理,不必为此挂心。倒是你,尽快了结此案,将手头的事务暂且放下,多去陪陪向老夫人吧。”
太医们频频出入向府,他心下清楚。他也曾私下召来太医询问,得知向老夫人沉疴难起,境况不佳。
“如有用得上朕的地方,尽管开口。”
向栖云背对元和帝,眼中已是水光氤氲,将声音里的颤抖小心藏起,竭力维持平稳:“多谢陛下。”
“臣告退。”
……
云霄楼。
醉月轩。
裴桑枝与荣妄相对而坐。
裴桑枝将整理好的情报递给荣妄,说道:“永宁侯所供出的这些地点颇为零散、杂乱,表面看来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侯府中并没有完整详尽、标注到每一条街巷的上京城地图,我想你应当有办法弄到这样的地图。”
“将这些地点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或许就能看出某些规律、圈定出大致范围。”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那逆贼行事狡猾,说不定与永宁侯会面时反而会刻意避开自己在上京中的藏身之处。”
荣妄接过情报,先是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神色间透出几分诧异:“他竟交代得如此详尽?”
裴桑枝:“兴许是他良心发现。”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荣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他那样的人哪里还谈得上良心。只有一个解释……”
“是我的枝枝实在太厉害了。”
裴桑枝竖指唇边:“低调低调。”
“荣明熙,咱们说正经事呢。”
“你再看看名单上出现的人名,其中或许有被永宁侯攀咬诬陷之人,不可轻信,还需逐一查证、仔细筛选,辨明真伪。”
荣妄微微颔首,语气沉静:“若真如永宁侯所言,有如此多的朝臣追随逆贼作乱,上京城恐怕早已动荡难安。而朝堂之上,又怎会安静到今日?只怕当着陛下的面,已要大打出手,血溅大殿了。”
“我看,永宁侯怕不是将他沿途所见之人,但凡能叫得出名字、还有些印象的,全都一股脑儿交代了出来。”
“若不是深知他的秉性,我几乎要以为他已改邪归正,诚心诚意地配合起来了。”
裴桑枝默默笑了笑,深藏功与名。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手段太过凶残狠厉,不仅彻底击垮了永宁侯的心理防线,还步步紧逼,接连给他制造了天大的麻烦,最终迫使他别无选择,不得不低头配合。
“他火急火燎地赶去处理了,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同母异父弟弟的事情。”
荣妄一愣:“那些荒谬至极的坊间流言和难道……难道是真的?”
裴桑枝斩钉截铁:“对,千真万确。”
“多年前,裴临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自从那日永宁侯为了活命,求驸马爷心软,主动提及了当年太夫人执意替清玉大长公主和驸马爷过继的旧事,我便起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