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48)

  届时,他会再来。

  将万般心绪深藏于心,荣妄后退两步,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理当如此。

  族墓园门口,裴桑枝看着越走越近的荣妄,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么快?

  她本以为荣妄和裴惊鹤会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眼瞧着荣妄神色如常,不见半分低落,眼眶也未有泛红迹象,裴桑枝心里却越发七上八下直打鼓。

  男人心,海底针,她实在捉摸不透!

  裴桑枝的目光倏然一滞,停在了荣妄锦袍上膝盖处不起眼的土黄色印子,痕迹很淡,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

  但,她并无意说破。

  “荣明熙,下山吗?”

  荣妄凝视着裴桑枝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轻声道:“我们这就下山,再耽搁下去,你这张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脸,只怕要吹的裂了。”

  说话间,他侧身挪了一步,悄然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裴桑枝眉眼一弯,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嗯。

  柔滑。

  细腻。

  权势富贵,锦衣玉食,这些固然迷人眼,却也真切地滋养着人。

  滋养人的容貌。

  滋养人的底气。

  她裴桑枝,早已非昔日刚回府时那个憔悴枯槁、形销骨立的女鬼模样了。

  “荣妄……”裴桑枝偏过头,以手托腮,蓦地向荣妄凑近几分,一双眸子盈盈润润、清清亮亮,盛着情意,直望入荣妄眼底,轻声问:“我好看吗?”

  荣妄心下的愁绪似被一根羽毛拂过,散的干干净净,一本正经的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枝枝之美,在皮,在骨,更在于心。”

  裴桑枝轻哼一声,故作嗔怒地与他纠缠,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荣明熙,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人之美不在皮,甚至不在骨,而在心。”

  “原来在那时的你眼里,我竟是皮囊与骨相,无一可取的。”

  “你觉得我丑!”

  荣妄:旧账还能这么翻?话还能这么曲解?

  又是被枝枝长见识的一日。

  第314章 既然贵府人丁兴旺,绝嗣倒也不算紧要

  “你忘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裴桑枝别开视线,耳根微红,一声轻笑却从唇边漏了出来,故意板起声音,嘴上不依不饶:“罚你……背我下山。”

  “不然的话,这旧账可永远都翻不过去啦。”

  荣妄低低一笑,毫无犹豫,当即俯身做出背她的姿态。

  他应得干脆:“好。”

  “我认罚。”

  下山的这一路,说长,却也不长。

  裴桑枝伏在荣妄的背上,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脖颈,默不作声地数着他的脚步。

  一步……

  十步……

  百步……

  千步……

  ……

  她心想,她与荣妄,定会走得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向上天、向山神祈愿,只盼能与荣妄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对,是白头。

  她如此贪心,既要长命百岁,也要与他岁岁欢愉,日日幸福。

  山路两旁,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两颗心,贴的极近、极紧。

  她和荣妄,都要好好的。

  ……

  那厢。

  永宁侯迫不及待地揣起厚厚一沓银票,戴上一顶特意在眼睛位置剪开两个洞、显得不伦不类的帷帽,吩咐下人套好一辆没有永宁侯府徽印的马车,便匆匆赶往京城中医馆最为密集的长街。

  因身上的伤势还很是严重,坐也坐不得,只得一路趴在马车里。

  下马车后,走起路来更是奇形怪状、七扭八歪。

  那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帷帽,俨然成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医馆里。

  永宁侯刻意压低了嗓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夫,前几日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眼睛撞上了一块尖石,伤得不轻。你瞧瞧,这伤……还可治吗?”

  两鬓斑白的老大夫捋着胡须的手一抖,心中暗忖“这得是何等的不小心才至于此啊……”

  “这帷帽戴着多不方便,能否摘了去?”

  永宁侯闻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起毛来,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行!”

  “我这不已经把眼睛露出来了吗?”

  “你就只看眼睛便是了,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大夫:呦,来看诊的还是个肝火旺盛,心浮气躁的。

  眼见老大夫沉默不语,永宁侯财大气粗地拍出两张银票,语气倨傲地说道:“你就直说,你到底能不能看?不能看,我立马换别家,反正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医馆。”

  老大夫的目光在那银票面额上一掠,心下当即有了论断,是个有钱的冤大头。

  “能不摘帷帽。”

  “能看!”

  “能诊。”

  “至于能不能治,得看过诊过才知道。”

  当大夫是要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也要养家糊口、柴米油盐啊。

  两百两摆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是大夫,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

  永宁侯闻言,心下稍宽,将银票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好好诊治,诊金方面,绝不吝啬。”

  老大夫透过帷帽上的窟窿,看向另一个窟窿。

  越看,越觉得两百两银票赚的烫手。

  伤的如此严重,整颗眼珠子都坏死,这还怎么治。没烂到眼眶里,想必都是用了极名贵的药材硬生生吊着罢了。

  多想无益,还是让这两张银票先落袋为安。剩下的诊金,就算收不到,也不算亏本买卖。

  思及此,老大夫目光微动,觑向身旁捣药的学徒。学徒心下了然,默不作声地将银票敛入匣中。

  亲眼看着银票收进匣中,老大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叹了口气道:“伤得太重了,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人的身体啊,就像一栋遮风挡雨的屋子。若是哪里有些小破损,修修补补,还能继续住人。人的器官,就像是屋里的摆件儿,若是坏得彻底了,就只能扔了,换一个新的。”

  “你这只眼睛的情况,便是如此。”

  “传统的汤药、针灸或外敷,恐怕都已难见成效。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古籍中记载的换眼之术,或可让你的这只眼睛重见光明。”

  “只是老夫医术有限,于此症实乃力有未逮,恐难胜任。为免耽误,您还是另寻杏林圣手为妥。”

  虽说永宁侯心中早有预料,但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大夫,你可熟知古籍中有关换眼之术的记载?”

  永宁侯边问,不动声色地又顺势推过去一张银票。

  老大夫谦虚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那么,若要施行换眼之术,是随便寻一人即可,还是须得血脉相连的至亲心甘情愿献出眼睛,才更为稳妥?”永宁侯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大夫不由感慨,他那套“望闻问切”的本事,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诊治的不是病症,而是发问之人内心真正的渴望。

  很明显,这个藏头露尾、举止奇特的病患,在说到后半句话时,神情语气陡然变得热切起来,与先前判若两人。

  “医典中虽未明确记载以血亲之目施行换眼之术会更稳妥,但道家典籍中却有这样的叙述……”

  “心生于物,死于物,其机在目。”

  “眼睛,乃是沟通内外、炼精化气,乃至窥见大道的关键窍门。”

  “其意义非凡,自不待言。”

  “血脉相连的亲人,其目或许与己身更为契合。”

  “然,这只是老朽的薄见,无甚用处。”

  老大夫说的谨慎,永宁侯却是深信不疑。

  本质上,永宁侯就从不想让他自己冒半点儿风险。

  即便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宁信其有,绝不放过。

  “这张银票也是你的了,管好你和你学徒的嘴舌,以免祸从口出,引火上身。”永宁侯沉了声,威胁道。

  老大夫:这银票,不仅烫手,还烫命。

  “老朽并没有给出什么好的治疗法子,实在受之有愧。”

  “方才闻到您身上有金疮药的气味,想必是身上带伤。若您不介意,容老朽为您诊一诊脉,也好让我收下这银票时心安一些。”

  想着帷帽遮得严实,无人认得出来,永宁侯便坦然微一颔首,伸出了手腕。

  老大夫的手指轻轻搭在永宁侯的腕间,凝神细察脉象,心中却惊疑不定,眉头不自觉地连连跳动。

  这脉象……

  似是中毒之症?

  却又不像是中毒。

  古怪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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