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冷声道:“什么婆母!”
“你莫非忘了驸马爷的吩咐?若是在这侯府住腻了,你大可直接收拾行囊,去老宅侍奉她!”
庄氏心下暗忖,侯爷这是在老夫人那里受气了?
不过,当日老夫人如同被泼了一大桶潲水般,狼狈不堪地被撵出侯府,心中积怨也是在所难免。
这口气,总要撒出来的。
“妾身失言,请侯爷责罚。您伤势未愈,千万保重身体,切莫动气。”庄氏语声轻柔,低眉顺眼,一副温顺恳切、任打任罚的模样。
永宁侯目光异样地扫了庄氏一眼,语气中半是讥诮嘲弄半是阴阳怪气:“责罚你?”
“我哪里敢责罚你。”
“若不是这趟出府,我还不知自己竟娶了位如此有“本事”的续弦。”
庄氏心下一咯噔:“妾身惶恐。”
永宁侯:“你惶恐?”
“本侯又何尝不惶恐!”
说话间,永宁侯强压心头怒火,迫使自己冷静思索。
若直接质问绝嗣药一事,庄氏断不会承认。
说不定,还会祸水东引!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到成老太爷面前摆谱耍威风!”
“那可是成老太爷,不是寻常阿猫阿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还敢以报官相胁,妄言成家怀有不臣之心?怎么,单凭你空口白牙,就想定成家一个谋逆之罪?”
“生生将两府老一辈维系的那点体面撕得粉碎,更替永宁侯府结下一个大敌!”
“你做这一切,只为了换出一个在成府后院为妾的春草!”
“庄氏,你身为当家主母,最是清楚——妾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尤其是那些连喜宴都不曾摆、只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抬进府的妾!她们何来体面?何来尊严?生死荣辱,不过全在主家一念之间。”
“更何况她水性杨花,犯下那等丑事,引得成府两房子侄争抢不休,腹中骨肉血脉不明,凭一己之力让成府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成府没有一杯毒酒了结她,已是看在两府往日情分上、网开一面了!”
“你还有脸去讨要,去威胁!”
“你是非要因鸠占鹊巢的外人,毁尽裴氏一族所有女眷的清誉,断送未嫁女子的姻缘不成?”
庄氏听罢,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若侯爷只是为此事动怒,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倒也不难应付。
“侯爷,妾身养育春草十四载,她的衣食住行,妾身日日操心,怕她冷了、饿了、穿不暖,当真是掏心掏肺地疼她。这十四年、数千个日夜付出的心血,又岂是说收回……便能轻易收回的?”
“妾身一想到她在成府备受刁难与折磨,便如同有人生生剜去我的血肉,疼得夜夜难眠。一闭眼,便是春草浑身是血、凄声求救的模样……”
“侯爷,妾身能为春草做的,也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若是对她见死不救……妾身只怕此生再难安枕,更无颜活下去了。”
永宁侯闻言,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想笑。
真正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疼的辗转难眠的是他!
他就在庄氏眼皮子底下受苦,怎么没见庄氏心疼心疼他!
庄氏小心翼翼地觑了永宁侯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单靠情分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她心念急转,连忙又道:“侯爷,妾身前往成府之前,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桑枝有驸马爷疼爱、荣国公倾心,更得陛下与荣老夫人垂青,断不会因些许流言便受影响。她的婚事,恐怕陛下心中早有圣断。”
“而至于裴氏旁支其他未出阁的女子的婚事,这世上之人考虑婚嫁之事时,大多考虑的是门当户对,是有利可图。只要桑枝能嫁入高门,能一如既往得陛下庇护,裴氏旁支的女儿家们的身价也会随之水涨船高,一家有女百家求,什么流言蜚语都只会被当作耳旁风。”
“而且……”
“妾身也思量过临允……”
“他一向最疼春草这个自幼相伴的妹妹。如今身在大理寺狱中接连受伤,情绪也已近乎崩溃——侯爷也亲眼所见,妾身才劝几句,他便连我这个母亲也斥骂起来。若妾身对春草见死不救,任她死在成府后宅……这消息一旦传至临允耳中,妾身只怕他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甚至……寻了短见。”
“侯爷,妾身可就只剩临允这一个孩子了!”
说到此处,庄氏已是声泪俱下:“妾身真的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听到庄氏提及裴临允,永宁侯一时竟不知是该息怒,还是该愈发恼火。
这贱人!分明就是在拿捏他!
“改日你亲自去成府负荆请罪。若求不得成老太爷原谅,便自去绞了头发,入庵堂为尼吧。”
庄氏顿时目瞪口呆,连自己在假装流泪也忘了,直至冰凉的泪滴落入唇间,才倏然回神。
侯爷是疯了吗?
还是已经跟与哪家贵女通过气,急着要她腾出位置?
“侯爷!”
第318章 是裴桑枝煽动蛊惑了妾身啊
永宁侯义正辞严:“既是你触怒了成老太爷,这烂摊子自然该由你自己去收拾。如此,才算显出诚意。”
“这原本是一门好亲事。春草即便为妾,只要她能温言软语哄得成景翊开怀,将他的心牢牢攥在手中,待成景翊入朝为官后,时常吹些枕边风,还怕不能为侯府谋得好处?”
“明明是一条平坦顺遂的康庄大道摆在她面前,可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一见成景翊是天阉之身,她便迫不及待、耐不住寂寞,转而去勾搭成景淮!好好一桩姻亲,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家!做不做那档子事,就那么要紧吗?”
“守活寡做个锦衣玉食的贵妇人,难道不比如今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要强上百倍?”
终于……
终于是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庄氏悄悄瞥了永宁侯一眼,心中千回百转。
侯爷真信了那传遍上京的流言,以为成景翊是天阉之身、不能人道?
甚好!
最起码不会怀疑到绝嗣药。
“春草毕竟年少,对男女情爱之事的了解,多是从话本子里得来的。书中那般缠绵悱恻、你侬我侬,她难免心向往之。”
“她与成家两兄弟之间的事,实在难以断定是谁先越界,终究一个巴掌拍不响。”
“更何况……”
“于青春年少之人而言,男欢女爱之事,或许本就极为重要。”
“归根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竟不知那金玉其外的成景翊是个不能人道的天阉,眼睁睁看着春草她跳进了火坑。”
永宁侯冷笑一声:“不过是些传闻罢了,他究竟是不是天阉尚未可知。你说得如此笃定,是钻过他床底不成?”
庄氏心中暗恼:方才究竟是谁先提起这茬的!
面上却虚张声势道:“侯爷怎能这般羞辱妾身!”
永宁侯故作不经意道:“成老太爷身边的侍从拦下我的马车,告知我是春草向成景翊下了绝嗣药,随后又恶人先告状,反诬成景翊是天阉之身!”
庄氏的心高高地悬起来。
只听永宁侯继续说道:“她倒真是好本事!”
“成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寻来那般烈性的绝嗣药,又悄无声息地下给成景翊。”
“有这等手段,若用在正途上,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庄氏低声嗫嚅着:“兴许那只是成家的片面之词。”
永宁侯似是没听到庄氏的话一般,声音沉沉,恍如山雨欲来:“你说,她的绝嗣药是从何处而来!”
“妾……”
庄氏还未来得及辩解。
永宁侯一见她眼神闪烁,当即俯身掐住她的脖颈,五指逐渐收紧,直至庄氏呼吸艰难,面颊涨得通红,眼球也微微凸起。
“来人!将折兰院一干下人悉数拿下,严加审问!死活勿论!”
“必须撬开他们的嘴,问出绝嗣药的实情,给成家一个说法!”
时至此刻,永宁侯还不忘惺惺作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只听令下,霎时间折兰院中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刑求之下,不消多时,便有人熬刑不过,吐露实情。
庄氏面如死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双唇颤抖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挤出几句话:“侯、侯爷……是春草…是春草写信来求妾身的啊!妾身一片慈母心肠,实在不忍拒绝,这才……这才不得已依着她的意思去寻了药。可妾身再三叮嘱过,万万不可轻易使用……”
说到最后,庄氏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凄厉:“侯爷明鉴!侯爷明鉴啊!”
永宁侯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我记得,多年前,你为了给本侯的生母做药膳,学过些粗浅的药理,不如你替本侯诊诊脉,看看本侯的身体如何?有没有中如成景翊一般的绝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