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56)

  胡嬷嬷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四面八方都涌来阴风,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骨缝里。

  是啊,她只顾着记住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死,却险些忽略了,这府里丧命的,不仅仅是两位公子?

  二公子明灵院的下人、四公子沧海院的下人、三公子身边的书童……除了被驸马爷要去的长吉,几乎都死了个遍。

  据她所知,这一切甚至是由侯爷亲自下的手,从头至尾都不见五姑娘的身影。

  正因如此,她才从未将这些事与五姑娘联系起来。

  如今细想之下才惊觉,五姑娘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在借力打力。

  胡嬷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再不敢拿萱草的性命作赌。

  她看得分明,五姑娘是个记仇的主。

  若她再死攥着那点小心思不放,只怕她和萱草……谁都活不成。

  她是个母亲,她无论如何也要护下自己唯一的女儿。

  “五姑娘。”胡嬷嬷“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沉厚瓷实:“老奴绝无半点隐瞒!凡您所问、凡老奴所知,必定知无不言,绝无藏私。老奴死不足惜,只求您能护萱草周全。”

  裴桑枝微微颔首。

  这,才是方才那局棋博弈的真正结果。

  “素华,快扶胡嬷嬷起来。”

  “我一时倒真想不起该从何问起了。反正夜还很长,时间充裕的紧,胡嬷嬷不如坐下喝盏茶,慢慢从头说起吧。”

  胡嬷嬷嘴角微微一抽。

  五姑娘这变脸的功夫,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从头说起?

  可这“头”……又该从哪儿算起呢?

  总不能让她从跟在夫人身边时开始说吧?那也未免太过久远了……

  胡嬷嬷试探着轻声问道:“五姑娘,不如就让老奴从夫人初见侯爷那时说起?”

  裴桑枝唇角微扬:“甚好。”

  “说来我也一直好奇,庄氏与父亲那段所谓荡气回肠的情爱往事。听说当年在上京城中,可是人人称羡、传为佳话呢。”

  胡嬷嬷:五姑娘还是个阴阳怪气的好手呢。

  当年的流言蜚语,可是逼得夫人不得不在进门当日当众验身以证清白,那又怎会是什么佳话?

  “夫人初见侯爷时,一个是五品小官家中不受宠的女儿,一个是裴氏旁支里名不见经传、潦倒落魄的一介白身。不过夫人终究是官宦之女的出身,吃穿用度仍比侯爷宽裕不少。”

  “二人初次相遇,是在一家书铺。侯爷选好了书,结账时却发现钱袋子不见了,正窘迫之际,夫人出面替他解围,补足了银子,还温言劝慰了几句。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一时困顿不过是天将降大任的前兆……自那以后,他们私底下便渐渐有了往来。”

  裴桑枝轻哂:“乍一听,还挺浪漫唯美纯情的。像极了话本里的官家千金与落魄书生的故事,不正是如今上京城中最风靡的桥段吗?”

  胡嬷嬷低声补充道:“五姑娘有所不知,侯爷的钱袋,其实是夫人花了五个铜板,雇街上的小乞儿偷走的。”

  “那场书局‘初见’,什么人美心善的千金解围,什么天降良缘,全是夫人一手安排的。”

  “彼时,上京城中的官宦勋贵之家,多少都听到了风声,永宁侯府的太夫人有意为清玉殿下与驸马爷从侯府旁支中挑选嗣子。夫人便是因此动了心思,决心赌一把这场富贵。”

  第324章 庄氏的广撒网多捞鱼

  “那庄氏为何就笃定会是他?”

  话刚出口,裴桑枝心头蓦地一动,灵光一闪,蹙眉低语:“难道不止他一个?”

  “对吗?”

  胡嬷嬷点头应道:“夫人得知永宁侯府要过继嗣子的消息后,便将裴氏旁支弱冠上下的子弟都仔细摸排了一遍。还亲手绘了张表,详细列明各人的相貌、才学、能力、家口情况,逐一分析优劣,从中挑出几位胜算较大的。”

  “之后便不着痕迹地接近结交,处处留下人美心善的印象。夫人说,这样方能进退有据,可攻可守。”

  “后来,侯爷逐渐得了太夫人青睐,崭露头角。夫人见状便寻了个由头,慢慢疏远了其他几位,独对侯爷摆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姿态。”

  “可,那时驸马爷极力反对,坚称绝不会过继嗣子。夫人唯恐事情有变、终生沦为寻常妇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正犹豫该如何婉拒侯爷表露心意、再观望一段时日,太夫人却突然做主,为侯爷与元夫人萧氏定下婚约。”

  “夫人虽松了口气,但见太夫人对侯爷依然疼爱袒护如初,又担心自己一念之差,错失这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所以……”

  “所以……”想到裴桑枝的身世,胡嬷嬷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交代庄氏对元夫人萧氏的种种算计,更想不出该如何将自己撇得更干净些。

  裴桑枝神色平静:“无妨,直说便是。”

  “庄氏是何等品性、何等为人——我也不是头一日领教了。”

  胡嬷嬷眉心微微一颤。

  五姑娘一口一个“庄氏”,连声“母亲”都不愿唤。

  看来,她对自己的身世……恐怕早已心有所疑,只差一个确凿的证据了。

  人啊,怎么能聪明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儿,胡嬷嬷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所以,夫人一面在侯爷跟前扮作温柔体贴、深明大义的模样,说她理解侯爷的艰难与身不由己,愿意推迟婚嫁、待字闺中,等他权势在握、能自主之时再续前缘,哪怕为妾遭人鄙夷,她也心甘情愿。”

  “侯爷大为感动,当场承诺,若有机会,必以贵妾之礼迎她入府,日后更会扶作平妻。”

  “另一面,夫人却又重施故技,借机结识元夫人萧氏,将她骗至荒山野岭,并提前安排贼人玷污其清白……只为令侯爷与萧氏永远心存芥蒂,再难琴瑟和鸣。”

  “夫人曾说,这世间没有男子会不介意妻子失贞于人,更何况是多人。这件事会如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侯爷心底,日渐溃烂流脓。往后萧氏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会刺痛侯爷,甚至让他见之生厌、思之作呕。”

  “进而怀疑,萧氏本身就是个浪荡不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子。”

  “两相比较之下,侯爷自然越发觉得夫人忠贞不渝,珍贵难得。”

  裴桑枝默然不语。

  心比天高,并非过错。

  渴望攀上高枝化身凤凰,也并非罪孽。

  真正错的,是心安理得地将他人人生践踏为垫脚石。非但毫无悔意、不觉愧疚,反而沾沾自喜,傲慢地将那些被她亲手摧毁之人,讥讽为手下败将。

  “永宁侯是怀疑裴惊鹤并非他亲生,而是萧夫人与外男私通所生?”

  虽是问句,裴桑枝的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了然于心。

  庄氏种下的那根“失贞之刺”,可谓正中要害。

  而事实,也果真如庄氏所设想的那般,夫妻之间嫌隙渐生,相看两疑。

  以庄氏这般毅力与胆识,若用在正途,何愁不成事?可惜她偏将心思全用在害人之上。

  胡嬷嬷艰难颔首:“侯爷与萧夫人成婚后,或许是日久生情,又或是看清了她纯良的秉性,竟将婚前失贞的不适强压下去,两人反而日渐恩爱、举案齐眉。”

  “夫人得知后,再也按捺不住……便,便画了一幅萧夫人与数人云雨的秘戏图,连她身上私密处的小痣都细细勾勒,更隐去身份差人送至侯爷手中。”

  “侯爷一见那画,往日再是情深意浓,也顿时反目成仇。”

  “偏又逢萧夫人心绪起伏,受惊早产,更让侯爷深信,裴惊鹤绝非他的骨血。”

  “当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永宁侯府,盯着他这个朝中新贵。更何况,他急需嫡长子稳固地位。因此即便认定裴惊鹤是野种,也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份屈辱。”

  “直到……他再也不需要忍。”

  “萧夫人佛寺与知客僧同榻一事,实为侯爷授意,夫人则是负责具体的安排。美其名曰,为侯爷排忧解难,是她的本分。”

  “再后来,便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侯爷停妻再娶,萧氏迁居别院后,夫人风光入门,终于得偿所愿,成了这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胡嬷嬷的神色越发复杂诡异了。

  罢了,反正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索性敞开了随心所欲的说。

  胡嬷嬷把心一横:“侯爷……怕是骨子里就犯贱。”

  裴桑枝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胡嬷嬷这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吗?

  只见胡嬷嬷越说越顺,言辞也愈发直白粗俗:“侯爷就是骨子里犯贱!萧氏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百般嫌弃;休弃之后,反倒时常鬼鬼祟祟的溜去那破庄子里私会。萧氏越是心灰意冷、爱答不理,他就越是上赶着往前凑,活像是‘不是自己的偷着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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