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死了!
裴惊鹤也死了。
真相于他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片死寂之中,周域长长叹息一声:“真是作孽啊……”
“老夫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
“过继嗣子、延续香火,本是一桩美事。谁知其中,竟藏匿着如此多的污秽与阴暗。”
“萧氏可怜亦可叹,在这场风波中竟无一丝自保之力;而那裴惊鹤……更是可惜了。”
裴驸马恍若惊魂失魄,怔在原地。
他年少时虽也算经历过不少大场面,却不曾如此近距离目睹一人活生生撞死于眼前,颅骨塌陷,鲜血飞溅。
他母亲当年一念偏执,究竟是造下了何等孽债,又为他择定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嗣子!
这笔债,又该谁来背。
“来……”
“来人,请大夫。”
周域抬手拦住裴驸马,幽幽道:“人已经没了。”
“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你既是清玉殿下的驸马,却也是这永宁侯府的老太爷。对她方才所言种种,你作何想,又有何打算?”
裴驸马仍自失神恍惚,浑然未在状态,仿佛丝毫没有听见周域的发问。
永宁侯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辩白道:“周老大人,一个心存死志的老奴所言,岂有半分可信?”
“她分明是自知将死,才如癫似狂,妄图将众人皆拖下水!”
“至于她所言庄氏与萧氏之间的往事,真假难辨,本侯不予置评。然,惊鹤之死,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同行官员与太医皆可为证。本侯,清清白白!”
“管中窥豹,一叶知秋。单此一事,便知她所言多半是信口攀咬、肆意污蔑!”
“不如看在她伺候了庄氏多年的份儿上,厚葬了她,本侯再好生善待她的女儿,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吧。”
“说到底,这是陈年旧事,也是永宁侯府的一桩家事。”
周域抬眼看了过来,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冷意。
永宁侯比他想象的更厚颜无耻!
家事?
永宁侯是怎么有脸说出家事二字的。
始终沉默的萧凌见状,倏然大步迈出,不顾地上溅落的血污,径直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驸马爷!”
这一声呼喊,顿时将失神的裴驸马惊醒过来。
有胡嬷嬷的前例在先,裴驸马此刻是真有些怕人跪地磕头、以死相逼的场面了。
“萧凌,你先起身,有何话……慢慢说便是。”裴驸马话音中犹带余悸,如是劝道。
萧凌掷地有声道:“禀驸马爷,晚辈接下来所言恐多有冒犯,违背自小所习圣人之训。故此,恳请驸马爷允晚辈继续跪禀。”
裴驸马:不寻死就行,跪着就跪着吧。
萧凌正色道:“驸马爷,请恕晚辈直言。永宁侯方才所谓“家事”二字,晚辈实难认同;至于“就此揭过”之议,更不敢苟同。”
“晚辈是萧家子弟。当年姑母与永宁侯的婚约,乃是由曾祖与贵府太夫人亲自撮合、乐见其成。然婚后风波不断,姑母最终被休弃下堂,英年早逝。更令我萧家女眷名声受累,闺中女子议亲艰难,此般影响,至今仍未彻底消散。”
“往日我萧家不明内情,虽心痛姑母遭遇,却不敢轻易向永宁侯府问责。如今既有永宁侯夫人陪嫁嬷嬷亲口揭露真相,晚辈既为萧家子孙,自当挺身而出,为姑母、也为萧家诸多因婚事蹉跎、不得不屈身下嫁的女子,讨还一个公道!”
“恳请驸马爷彻查当年旧事,以告亡者在天之灵,亦安生者难平之意。”
“我萧家虽已门庭没落,然此份公道、此番真相,定当竭力相讨,绝不罢休,否则晚辈萧凌枉为萧家子孙。”
萧凌的一席话,好似助燃之风,让胡嬷嬷所点燃的这场大火,烧得愈发汹涌炽烈。
他字字句句皆围绕萧家,丝毫不提裴惊鹤之死。
这一来,反而令永宁侯无从指摘,寻不到半点可攻讦之处。
裴桑枝暗道,她这个表兄是个聪明的。
裴驸马六神无主,下意识求救般看向裴桑枝。
请他下山回府时,没说过还有这样要他做主的大场面啊。
见裴驸马目光投来,永宁侯的视线也随之落于裴桑枝身上。
无论裴桑枝生母为谁,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永宁侯府,乃是他们立足之根。
唯有侯府安好,裴桑枝方能安稳顺遂。
以裴桑枝的聪慧,应当明白,息事宁人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若胡嬷嬷所言并非空穴来风,那么在座众人之中,裴桑枝才是最有资格定夺之人。
她是萧夫人的女儿。
更是裴惊鹤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比萧凌更有资格。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裴桑枝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轻笑:“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被父亲、母亲与兄长所喜,只是因为我跟他们并非亲人,实为不折不扣的仇人。”
“难怪……”
“难怪我流落在外多年,却无人来寻。”
“难怪我认祖归宗后,终究捂不热这名义上至亲之人的心。”
“难怪他们变着法子百般折磨我,逼我吞下残羹冷炙,罚我夜夜长跪祠堂,迫我时时忍气吞声、处处退让,纵恶仆肆意打骂,甚至在我榻上塞满蛇鼠虫蚁……”
“原来……竟是如此。”
“这世上真正疼我、爱我、肯为我付出性命的亲人……早已不在了。”
说着说着,裴桑枝的眼泪簌簌落下。
永宁侯急声劝道:“刁奴临死妄语,不可当真!”
“桑枝,你素来聪慧,万不可在此事上犯糊涂啊!”
裴桑枝直直望向永宁侯,嗓音嘶哑:“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呢!”
“若果真如此,我岂不是认贼作母、仇亲不分?”
“我那生身母亲与血脉兄长……在九泉之下,怕是急泪长流、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轮回难安!”
“我不能做那等大不孝之人!”
第335章 裴五姑娘,你可懂?
“若就此罢休,如父亲所愿,我怎能心安?又岂非枉自为人,更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我虽是女子,但亦求问心无愧。”
言至此处,裴桑枝拭去泪痕,在萧凌身侧毅然跪倒:“恳请祖父彻查当年旧事!”
“若连此身由来都混沌不明、真相难寻,真的认贼作母,孙女宁可以死明志,清白昭彰。”
裴驸马目光迟滞地转了一转。
这已近乎明示了。
尽管他一时难以分辨,桑枝方才那番闻者唏嘘的剖白,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这出大戏演至此时必要的一折。
但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裴桑枝是要他做主,彻查她那身世之谜,以及萧氏与裴惊鹤之死。
看来,是下定了决心,一刻也不能多等,要同永宁侯与庄氏彻底割席,断个干干净净。
罢了。趁早割席正好!难道还留着那俩畜生过年吗?免得被他们拖累,惹一身骚!
裴驸马长吁出一口浊气,温声道:“桑枝,莫要再提什么生生死死的。你流落在外多年,已然吃尽了苦头,如今认祖归宗也不过数月。他们不曾真心待你,你又何来“认贼作母枉为人之过”?万万不可因此内疚自责。”
“更何况,本驸马只认你这一个孙女儿。待我百年之后,还指望你在我与殿下灵前好好尽孝,叫她知晓我们后继有人。你若走在我前头……叫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公主殿下?”
“事有可疑,自当深究。更何况胡嬷嬷所言条理清晰、因果分明,更提供了诸多可查之据。此时若不查,反倒显得心虚。”
“只是……”裴驸马语声微顿,面露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裴桑枝察言观色,适时轻声询道:“祖父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裴驸马缓缓颔首:“你的身世,本驸马自当竭力查明;即便是萧氏之死,我也必会追索真相。”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沉:“然则惊鹤之死……”
“当年淮南灾民暴乱一案,震动朝野,户部、兵部、刑部、大理寺皆介入详查,人证物证俱在,最终由大理寺卿亲奏陛下结案。”
“此案……本驸马无权要求复审。”
“而且,胡嬷嬷方才所言,不过寥寥数语,并无实据。即便我舍下颜面恳求大理寺与刑部重审,他们也断不会接下。”
“惊鹤之死,牵涉甚广,从不是家事。”
裴驸马说话间,目光飘忽不定,频频朝周域瞥去,那眼神活像是眼角抽了筋。
几番暗示下,他终究还是忧心裴桑枝悟不出他的深意,便索性在话音落地的刹那将视线牢牢盯在了周域身上。
裴桑枝心中的悲戚,被裴驸马这番略显笨拙的表演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