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变数何其多。”
“国公爷,多多指教。”
裴桑枝像模像样的朝着荣妄作揖。
荣妄:……
原来,真正的无言以对是这种感觉。
他和裴桑枝之间,裴桑枝有用,所以他一再垂青。
他有用,所以裴桑枝殷勤相迎。
他需要裴桑枝,裴桑枝需要他。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双向奔赴?
荣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口也似是有些发堵。
“指教?”荣妄嘴硬:“小爷我只负责看戏。”
一旁的裴余时已经彻底看傻眼了。
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真真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
他只是在佛宁寺隐居清修,又不是钻进深山老林与世隔绝了!
裴余时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时隔多年,他又出息了!
裴余时美滋滋的想着,他上辈子定是做了了不得的大善事,这辈子才会有这样的好运道。
年少时,有母亲保驾护航。
大婚后,有公主温柔贤淑。
年迈时,有孙女儿奋发上进。
这样的好日子,根本过不厌。
“我这就拾掇拾掇东西,准备下山。”
荣妄摆摆手:“不急。”
“先让永宁侯提心吊胆一番。”
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恐惧,堪比钝刀子割肉的煎熬,比死更折磨人。
裴余时:“恶意满满。”
荣妄语气平平:“这就是我的本意。”
“看你那好大儿过的不好,我天天活着都有劲儿。”
裴余时:又来了一张他招架不住的嘴。
裴桑枝是话说的格外漂亮,荣妄则是恰恰相反。
往地上吐口唾沫,都会冒白烟。
好好的一个贵公子,偏生长了张嘴。
在裴余时默默吐槽之际,荣妄已经又对着裴桑枝说道:“裴四姑娘以前可曾来过佛宁寺进香祈福?”
“佛宁寺大雄宝殿和天王殿的佛像,皆是元初帝捐资塑的金身。”
“这几十年来,但凡上京女子心有犹疑,忐忑不宁时,总要来这佛宁寺寺敬香祈愿。袅袅香火中求得心安者不知凡几。”
“裴四姑娘不妨也去奉上三炷清香拜一拜。”
“神明虽不言,但或能拨云见日呢。”
裴桑枝掷地有声:“我未有犹疑。”
她想报仇之志,磐石不移,百折不摧。
至于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徐徐图之的话,她更是嗤之以鼻。
眼见着仇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的舒坦,就像烈火灼心。
“但,正如国公爷所言,看仇人过的不好,天天活着也有劲儿。”
“还是得去拜拜。”
“心诚则灵。”
荣妄:“孺子可教也。”
“对了,佛宁寺的解签也准的很。”
裴桑枝颔首:“谢过国公爷提醒。”
随后,分别朝着裴驸马和荣妄福了福身,方转身离去。
裴余时瞠目结舌:“妄哥儿,她口中的仇人是……”
荣妄挑挑眉:“反正不是你。”
裴余时:“那就不用担心了。”
荣妄低垂眼睫,唇线抿的发白,缓缓敲着木鱼,声响沉滞喑哑。
片刻后,倏然收手,木鱼棒悬在半空,启唇,喉间溢出半声冷笑,说道:“等你下了山,随便寻个人问上三两句,便知裴四遭过什么罪受过什么苦。”
裴余时眼角微微一抽,这就怜上了?
形势一片大好。
荣妄睨了眼裴余时,继续道“她的处境……”
“说句冒犯的话。”
“她的处境,多么像老夫人口中那个当年孤立无援,不得不饮鸩自保的清玉大长公主。”
看着裴桑枝过的日子,他总是会想起裴惊鹤。
永宁侯的眼里、心里,是没有情义的。
裴余时闻言,整个人僵住了。
不嘻嘻。
若不是公主曾饮鸩伤了身体,又何至于早早的抛下他,更不会有倒霉催的所谓的嗣子。
“妄哥儿,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精于谋算。”
“这一生,贵在听话。”
荣妄:“谦虚了。”
何止是不精于谋算啊。
分明就是,长脑袋只为身体齐全,像个正常人。
“那你下山回府后,便听裴四姑娘的吧。”
裴余时喃喃:“她看着也不像是能一步三算的,更像是惯爱异想天开的。”
荣妄:……
裴驸马还嫌弃上了!
“不过,相较于侯府的其他人,她最起码不讨人厌。”裴余时自说自话:“所以,我会护着她的。”
“她到底想做什么?”
荣妄:“伸张正义。”
他想要的正义。
裴桑枝自己想要的正义。
随后,荣妄话锋一转:“你跟裴四打了什么赌?”
在庭院里,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那句老太爷,我赢了。
裴余时想到裴桑枝单刀直入的画风,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般交代的干干净净。
这可不是他自作主张,是跟随孙女儿的步伐。
荣妄眸光倏然一亮,似漫天星坠入幽潭。
裴桑枝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什么都没料错!
第33章 裴桑枝,你是女儿家,你知不知羞
荣妄心想,裴桑枝有资格做他的盟友。
佛宁寺果真是一处妙地!
半个时辰后。
裴桑枝攥着两根签文,眉眼舒展的回到裴驸马所在的禅房。
荣妄挑眉,噙着笑问道:“抽了一支上上签?”
裴桑枝笑而不语,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将其中一支签递了过去。
荣妄接过,轻启薄唇,声音清润,语调缓缓:“园林月色摇疏影,恍若铺成满地琼,几度童儿来收拾,岂知收拾总成空。”
念签文的荣妄,似是不知不觉间晕染了佛寺的檀香,整个人添了些许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佛性。
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气度,变得明亮,而不灼人。
“这可算不得什么好签啊。”荣妄抬眼,注视着裴桑枝:“月华如水,风拂影子,假的东西,一触即溃。再费心,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下签吧。”
“似在说,富贵在天,贫穷是命,不用求谋,皆是前定。”
裴桑枝颔首:“没想到荣国公对解签还有涉猎,的确是下下签。”
“父亲总教导我,要恪守孝悌之道,今有国公爷亲口认证的佛宁寺的签文灵验非常,我怎能不代家中父母、兄妹们求一支灵签,聊表寸心呢。”
“不然的话,父亲该斥责我不孝不悌了呢。”
说到此,裴桑枝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运气不好,虔诚期盼下,竟摇出支下下签。”
“我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荣妄兀自失笑,好看的丹凤眼轻轻眯起,看起来愈发灵动,语重心长劝慰:“裴四姑娘不必自责。”
“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兴许是你的至亲手足亏心事做多了,神明也看不下去了,岂能怪裴四姑娘,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宿命罢了。”
裴桑枝:“国公爷大善。”
荣妄浮夸的作揖回礼:“裴四姑娘言重了,荣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下一瞬,画风一变:“既然小爷大善,裴四姑娘不妨好人做到底,让我一窥另一只签文吧。”
佛宁寺是有些门道在的。
他很好奇,裴桑枝抽中了哪一支命运之签。
裴桑枝摩挲着木签的手指顿了顿,思忖片刻,轻声道:“鸾凤翎毛雨压垂,此时应被雀轻欺。忽朝一日云霄霁,依旧还教振羽衣。”
“依旧算不得什么好签,让国公爷失望了。”
荣妄怔了怔:“中中签,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时机一到,鸟雀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桑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由衷道:“国公爷,有没有人说过,您说话真的很中听。”
“桑枝闻之,如暗室逢灯,寒谷春雷。”
荣妄:“小爷无一处不好。”
无花和无涯对视一眼,深觉荒谬滑稽。
裴四姑娘到底在口出什么狂言。
国公爷的那张嘴,比得上千万支淬了毒的箭,
就连御史台的言官们都甘拜下风。
不过,有一说一,国公爷对裴四姑娘是真的双标。
那厢,裴桑枝和荣妄继续真情假意的你来我往。
“国公爷霁月光风,的确无一处不好。”裴桑枝发自肺腑的附和着,歪歪脑脑袋,略作沉吟,继续道:“所以,我对老太爷的承诺,不只有权衡算计的考量,亦有女儿家的拳拳私心。”
荣妄:裴桑枝又调戏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