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大统领目光扫过李德安,说道:“李总管,这许多年来,我早已谨言慎行得够了。”
“还请总管稍候片刻。待我说完该说的话,自会前去领罚。”
随后,他目光灼灼直视元和帝:“陛下您宅心仁厚,乔太师教导有方。您上孝先帝先后,下慈宗亲万民,宽仁圣明,臣虽为陛下伴读,却未能修得陛下这般胸襟气度。”
“臣深知,先帝临终曾多番嘱托陛下要厚待荣家,以免先皇后泉下难安。陛下至孝,故而对荣国公府优容备至,凡亲荣一派官员皆得保全。”
“然,臣恳请陛下细思,古往今来,纵是那新帝年幼、不得不临朝摄政的太后,待天子亲政之后,又何尝不是或收权或清算,终究难逃‘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局?”
“更何况,先皇后已被上尊号为元初帝,入祀宗庙,与先帝同享后世香火,文人为其著书立传。”
“如今庙堂之上,有荣氏旧党盘踞;而朝堂之外,江南、北境皆可见荣家之势力。”
“即便是天下文人清流所推崇的乔家……”
“说到底,也不过是荣氏的附庸!”
“臣今日斗胆,言一诛心之论,今日陛下尚能令荣家俯首,可他日之君,能否使荣氏依旧恭顺?荣家子孙会不会生异心?其旧部党羽会不会愈加势大?臣只问一句,这天下,究竟仍为谢氏之天下,还是早已渐成荣家之天下?”
“臣所效忠的,是陛下,是谢氏江山,绝非荣后所代表的权势!”
“臣相信,荣国公此时并无谋逆之心。”
“然,人心易变,权势蚀骨。”
“荣家之罪,罪在往日权倾朝野,更罪在他日,尾大不掉,恐生祸端!”
“试问,谁能容荣家,谁又敢容荣家!”
先帝为荣后所上那一纸皇帝尊号,敕告天地、宗庙、社稷。
此,便是最大的错!
“臣深知宫门外出言辱及荣老夫人,有负乔太师往日所授圣贤之道,心中愧悔难当。然臣并非信口胡言。先父直至临终,仍念念不忘荣老夫人安危,甚至将他暗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尽数交托于她手中。”
“可臣……才是他的嫡长子,才是光耀宴家门楣的人啊!”
“他这般作为,又将臣与臣的老母置于何地!”
“臣该说的,都已说完。陛下是否要改罚?”
“不管廷杖加身,或是赐臣一死,臣都绝无怨言。”
华宜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李德安垂下头,终是缓缓闭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番话,犹如一根毒刺,深深扎入陛下与荣国公府之间。
平日风平浪静时或许不显,可一旦变故骤生,便会发觉那根毒刺早已没入血脉,直抵心窍。
足以是致命之招!
前朝后宫,忌惮荣家者众,弹劾荣国公的奏本亦不绝于耳。
然而,能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锋锐,字字见血的……
唯有宴大统领一人。
他究竟……意欲何为!
若依宴大统领方才所言,他自身亦属亲荣一脉。
如此看来,这宫城……他已不能再留。
原以为此生可死于宫禁之中,再由顺全收敛遗骨,送出宫葬于干爹坟侧。而后托顺全寻一处清净虔诚的寺庙,以他多年积攒的俸银供奉长明香火。
既为这不得已的一生做个了结,也求来世能投生富贵门户,做个全乎完整、堂堂正正之人。
罢了,到了跟陛下请辞,去宫外的宅子里过活,静候大限到来了。
其实,他很不愿意去正常人里做个异类。
这个想法,数十年都不曾改变。
然,没办法了。
李德安下定了决心。
此时,沉默良久的元和帝终于再度开口,声音沉缓却冷静:“据朕所知,荣老夫人并未接受宴老太爷临终所赠。”
“她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于人,却屡遭你言语牵涉,实属无妄之灾。”
“更遑论,你母亲嫁入宴家之前,便已知晓宴老太爷曾执意求娶荣老夫人之事。可她并不在意,曾言过往如烟,不必萦怀。”
“他们二人,一个为遵从祖母之命,娶妻延嗣、开枝散叶。一个所求的,是宴家的门楣与富贵。”
“这本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婚后,宴老太爷对令堂始终敬重有加。除朝政公务之外,与荣老夫人几乎再无往来。”
“荣老夫人,实不该受你如此羞辱。”
“还有……”元和帝的语气重了些许:“你说,荣家之罪,罪在过去,罪在将来。”
“依你之言,朕的母后牝鸡司晨,朕的父皇色令智昏,大错特错吗?”
“你想以将来的不确定之事,定今日荣家之罪吗?”
“你问,谁能容荣家,谁又敢容荣家?”
“朕敢容!朕能容!”
“你既口口声声说效忠于朕,便该以朕之心意为心意,以朕之旨意为准!而非自作主张,陷朕于两难境地!”
“你是想,打倒荣家,宴家上台吗?”
第347章 荣后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人迷恋至此
“人心易变,权势蚀骨。先不谈将来,只说眼下,变的是谁的心,蚀的又是谁的骨?”
“你……说得清吗?”
“宴统领,究竟是谁……先变了初心?”
“改为廷杖三十,不必去衣,下去领罚吧。”
元和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别处,不再看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深深叩首:“臣领旨。回府之后,定当静思己过,谨遵陛下教诲。然臣之初心未变,忠心亦从未动摇。”
“恳请陛下好生思量臣之所言,保重龙体,为大乾计,以江山社稷为重。”
“臣告退。”
元和帝眸色一沉,厉声道:“滚出去!”
宴大统领缓缓起身,朝殿外走去。
背影决绝,竟带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仿佛这一去,便再不回头。华宜殿中,光影晦暗,一时间竟将御座上的元和帝、立在一旁的荣妄与李德安,衬得如同昏君、佞臣、奸宦一般。
荣妄向来不是个会内耗的人,更不会因他人之过而自揽缘由。今日这事,任谁说破了天,那也是宴大统领的不是。
至于宴统领后来所提的荣家之罪……那也不是眼下靠自省内耗就能想明白、得出结果的事。
元和帝心底的怒火,被宴统领那副毫无悔意、口口声声“初心未改”的模样彻底点燃,一路窜起。他猛地抓起手边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他给过宴统领多少次机会!
宴统领呢!
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可字字句句,又何异于指着他骂一声昏君!
这些年来,明熙的名声或许不堪狼藉,言语或许尖酸刻薄,落得个人嫌鬼厌不假。可细细追究起来,根本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以下犯上、不敬不忠之事。
荣老夫人也在他能够彻底处理朝政、掌控群臣之后,毫不犹豫地退出朝堂,交还权柄,从未干涉过他的任何决策。她深居荣国公府,鲜少与旧交往来,比朝中绝大多数官员更懂得进退之道。
若他有所需,荣国公府也在倾尽全力的助他。
他有眼会看,有心能感。他厚待荣家、善待荣家,绝不只是因为先帝的临终嘱托,亦非仅出于对母后的追思与怀念。
他不是愚孝之人。
他如此行事,是观其行、感其诚。只因荣家,值得。
“陛下息怒。”荣妄垂首恭声。
元和帝袍袖下的手攥紧又松开,终究不忍将怒火倾泻在荣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怎能不气?”
“他是朕的伴读,朕一向信他重他,处处顾全他的体面。可他竟在宫门外口出狂言,羞辱朕的姨母,更居心叵测地算计于你!如今还敢在朕面前说出那些离间之语,偏要披着一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外衣……”
“他怎的变成了如此模样。”
末了,元和帝语气稍缓,看向荣妄,温声安抚道:“明熙,荣国公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朕……从未生疑。”
荣妄躬身一礼,正色道:“陛下,荣家绝无二心。若日后臣之子孙生出不敬之念,臣定当亲手清理门户,再向陛下请罪。”
元和帝的宽慰是恩典,而荣妄的保证是本分。小事上,他或可恃宠而骄、恣意张扬;但大事当前,他必须字字斟酌,立场分明。
这其中的分寸,荣妄分的很清楚,拿捏得极准,也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逾矩。
毕竟,他是真的从未想过要与元和帝的皇子公主争夺那个位置,更无意将荣国公府再度推向那烈火烹油般的权势之巅。
元和帝凝视荣妄良久,终是又叹了一声。
他心知,宴统领那句恨不得眼睁睁看着荣国公府倾覆的言语,终究在荣妄心中落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