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实在没法子,只好进来通传一声。”
“不见!”庄氏的声音清晰地传至庭院。
“大理寺狱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霉是臭的气味。那里面关的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手上多少沾着血,煞气极重。”
“大夫和游方道士都特意嘱咐,要我卧床静养三个月,此时怎能见他?”
“你去回了他,就说我心中记挂,只是身子实在不适,无法为他设宴接风。让他先回去沐浴更衣,再请高僧或道士入府,好好替他驱净晦气。待我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我刚用了些药,要歇上一歇,你去外头守好,不要让人惊扰了我的好梦。”
“你去吧。”
萱草:“奴婢这就去。”
一字一句,裴临允都听的清清楚楚,心也凉的彻底。
听听母亲说的那些话,定是有孕在身了。
如今,侯府要有新的嫡子,他连传宗接代的价值都没有了。
所以,他是弃子。
他成了萱草口中,得看清形势、识时务,离桑枝远些,才能被施舍一个衣食无忧生活的弃子。
彻彻底底的弃子。
不!他绝不仰仗母亲腹中那块肉的鼻息而苟活!
裴临允气急败坏地举起院中的陶土花盆,狠狠砸向房间的雕花木门。木门剧烈一晃,花盆应声坠地,碎裂四溅。
他怔怔望着满地残片,最终失魂落魄,踉跄离去。
萱草推门而出,瞥见廊檐下满地狼藉,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而后,她并未多留,转身又回到屋内。
房中并无庄氏身影,唯有拾翠正低头摆弄着几个瓶瓶罐罐。
萱草压低声音问道:“拾翠姑娘,裴临允……可会看出什么端倪?”
拾翠抬起头,神色淡然:“你看他那模样,像是察觉出什么了吗?”
“当初他将裴谨澄之死闹到大理寺少卿面前,无非是因永宁侯与庄氏早已决意弃他。再加上在大理寺狱中关了这些日子,除了姑娘,府中再无一人前去探望。日复一日的自疑自问,早已将他逼成了惊弓之鸟。”
“即便庄氏如今好声好气待他,他也免不了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觉得她又在做戏。更何况你在外头说了那么多激他的话,怒火攻心之下,他那本来就不甚灵光的脑子,怕是更转不动了。”
“再者,我的口技还算有些本事。”
“莫说模仿庄氏说话,就是单凭我一人演一出逼真大戏,也绝非难事。”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萱草闻言神色一松,心悦诚服道:“奴婢受教了。”
拾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萱草姑娘,你已非奴籍。用不了多久,你便是有宅有田、私产丰厚的自在财主了,日子只会越发滋润,实在不必再自称‘奴婢’。”
旋即,拾翠随手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进腰侧的鹿皮挎包中,起身说道:“我再去添一把火。”
裴临允在一个拐角处,迎面撞见了气喘吁吁的拾翠。
“四公子,您这是去哪儿了?五姑娘特意吩咐奴婢在问心院候着,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您来,奴婢实在担心,只好出来到处寻一寻。”
听到拾翠这番话,裴临允心下又是一阵波动。
终究只有桑枝……
唯有桑枝,才会如此细致周到地为他安排。
凉透了的心底,仿佛忽被注入一掬温泉水,暖意渐生。
“四公子,问心院中已备好热水与新裁剪的衣袍。另外还有一道平安符,是姑娘特地去佛寺求来、开了光的,定能佑您此后柳暗花明、否极泰来。”
在拾翠的引路下,裴临允来到了问心院。
院中布置果然如那小厮所说,比沧海院还要精致数分。
只一眼,便知用心。
裴临允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暖阁中,享受着久违的阳光。余光却瞥见拾翠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朝外张望,仿佛心中藏着什么事。
“拾翠,是你……还是桑枝遇到了什么麻烦?”
拾翠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在裴临允的连连追问下,拾翠终于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道:“姑娘要罚便罚吧,奴婢实在不忍心再看姑娘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了。”
裴临允蓦地直起身来,声音里晕染着明显的担忧,追问道:“桑枝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拾翠双眼一闭,心一横,脱口问道:“四公子,您名下……可有私产?”
“您帮帮姑娘吧。”
“求您……帮帮姑娘吧。”
“有人拿着侯府的丑事要挟姑娘,姑娘为了侯府的声誉,不得不屈服,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可一时之间,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银钱……”
裴临允失声惊呼:“有人勒索桑枝?”
“拾翠,你快些细细道来。”
第359章 是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拾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涂涂改改地将永宁侯生母与那“野儿子”之事道了出来。
“四公子,当初是您告诉姑娘,说怀疑老夫人私底下养了面首,还生下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姑娘为了打消侯爷要剜您眼睛的念头,费尽心思去查,终于查到那野儿子还活着,如今已被老夫人暗中接来上京城享福。”
“可,姑娘也因此被那所谓的“野儿子”缠上了。”
“他威胁姑娘,若是不给他十万两银子作封口费,就要将自己的身世闹得人尽皆知,还要污蔑侯爷并非裴氏血脉,而是老夫人与外头野男人所生。”
“若真由着他四处散播,侯府岂能再容得下侯爷这一脉?姑娘说,即便不为侯爷着想,也得替四公子您考虑。您身上的怪疾、脸上的伤疤,都需银钱和上好药材医治,大树底下好乘凉,侯府,才是咱们的根本啊。”
“所以,姑娘只得低声下气去求那“野儿子”,请他宽限几日筹措银钱。可姑娘回京才多久?侯府公账上能有多少银子?为了替您奔走打点,她连荣国公和驸马爷都求遍了,好歹那些还算是说得出口的理由。可老夫人这“野儿子”勒索一事,姑娘即便想求助,也实在难以启齿啊。”
“她日也愁、夜也愁。今早奴婢为姑娘梳头时,缠在梳上的落发一把一把的……甚至还夹杂了好几根白发。”
“四公子,奴婢实在是心疼姑娘啊。”
“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何曾受过永宁侯府多少恩惠?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都让所谓的六姑娘过尽了。如今好不容易天可怜见,认祖归宗,可这才几个月啊,侯爷就要被扣上生母私通生子的罪名,连带着整个一脉都要受牵连。”
“到那时,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姑娘?会不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扫把星,说她天生就是过穷苦日子的命……”
“四公子,您帮帮姑娘吧。”
“求您,帮帮姑娘吧。”
裴临允听得义愤填膺,却在电光石火间猛地抓住一丝清明,愤然道:“老夫人既有胆量私养面首、珠胎暗结,难道就没手段管束自己的“野儿子”?再说那野儿子是不是脑子疯了?就算要威胁勒索,也该去找永宁侯,为难桑枝算什么本事!”
拾翠一时语塞,含糊地应道:“兴许……是觉得姑娘好拿捏吧。”
“柿子都捡软的捏啊。”
毕竟四公子在大理寺狱中关了这些时日,哪里知道侯府近来早已天翻地覆,发生了那么多大事。
“更何况这些日子,侯爷和夫人一直在府中养伤静养,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就算那“野儿子”真想威胁勒索,可侯爷和夫人连面都不露,他又能如何,总不能强闯永宁侯府吧。”
正如拾翠所预料的,裴临允的脑子是灵光清明了一瞬,但到底还是灵光清明的不彻底,对拾翠的话深以为然。
在裴临允的印象中,裴桑枝虽因有驸马爷撑腰、掌管侯府中馈,令永宁侯与庄氏对她无可奈何,却远未到彻底掌控整个侯府的地步。
“你说得在理。”裴临允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名下虽有些私产,钱庄里也存了些银子,但离十万两还差得远。若是算上裴谨澄和裴临慕的那两份,或许勉强能够。可如今他们二人已死,钱庄掌柜们怕是只认侯爷的私印。不论是我,还是桑枝,都休想取出钱来。”
“更要紧的是,老夫人的“野儿子”既起了勒索之念,就绝不是一次能打发的。这回若让他尝到甜头,往后缺了钱只怕还会来纠缠桑枝,那根本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拾翠惊慌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若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定会在外胡言乱语,毁人清誉!”
“姑娘已经苦了这么多年,难道往后还要继续受苦?就连婚事恐怕也要被耽误,最终只能随便嫁个落魄子弟,勉强糊口度日……”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又尖又利,几乎歇斯底里地哭嚎起来:“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