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90)

  “四哥……你说是不是?”

  裴临允嗤笑一声:“桑枝,你还是不了解父亲母亲。”

  “于父亲而言,比起血脉亲情,他更在意谁能带来更多荣华富贵,谁能让他面上有光。只要不绝嗣,是我还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儿,根本无甚区别。”

  “至于母亲……”

  “在大事上,她从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愿。”

  “对她来说,父亲荣,她便荣;父亲辱,她便辱。”

  “桑枝!”裴临允掩去了声音里的自嘲,转而正色道:“桑枝,你莫要管这世道如何,也莫要管旁人言语,你只管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到底想不想要这永宁侯府所代表的权势。”

  裴桑枝垂眸沉吟不语。

  守在门边的拾翠与素华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低下头,悄悄撇了撇嘴。

  说什么“不必在意世道如何,不必理会旁人言语,只管告诉他愿不愿要这侯府所代表的权势。”

  可裴临允明明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连侯府下人都使唤不动,被一群人糊弄的团团转,口气倒是不小,说起话来大包大揽,仿佛这侯府归谁,全凭他心意而定。

  难道,还是他自己不愿要不成?

  真是好大的脸!

  话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除了动听,又何尝有半点实际?

  空话画饼,又有何用!

  不,只怕连画饼都不如。画饼,至少尚可聊以充饥。

  只盼她家姑娘能始终保持清醒,莫被这些虚言所动容。

  姑娘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凭的是自己的谋算与心力,而非倚仗他人心软、或旁人的施舍与相让。

  在裴桑枝的沉默与拾翠、素华的暗自嘀咕中,裴临允仍自顾自说了下去:“桑枝,你切莫妄自菲薄。大乾既已有过女帝,女侯也早有先例,你且看如今的武德侯府。”

  “当年第一代武德侯原只是武德伯,受封伯爵后仍嫁与明御史。直至永荣帝登基,方晋封侯爵,一代代承袭至今。”

  “何谓外嫁?何谓须嫁人生子?男子娶妻,所生子女血脉中不也流着一半外姓之血?你若成婚生子,亦然……细论起来,又何分什么高低贵贱、亲疏远近。至于姓氏……”

  “自古以来,多子多福。将来你若成婚,大可令次子随你姓裴,承袭我永宁侯府的爵位……”

  裴桑枝打断了裴临允的侃侃而谈,一本正经道:“四哥,能不能容我先打断一下……”

  正说得兴致勃勃的裴临允,顿时生出一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你……你说……”

  裴桑枝神色疑惑,缓缓开口:“暂且不提女子承爵之难,也不论人言可畏,更无需管我是否愿意要。单说这侯府的爵位,是四哥说想让给谁便能给谁的吗?”

  “让的前提,不应该是先有吗?”

  “四哥可否先与我细说,你有何办法能说服父亲母亲立我为女世子?又如何为我铺路造势,令陛下在永宁侯府请立世子的奏疏上朱笔御批?”

  “桑枝见识浅薄,实在想不透其中关窍。”

  “还望四哥……为我解惑。”

  守在门边的拾翠与素华再度对视一眼,肩膀微微颤动,抿唇忍笑,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果然,她家姑娘始终清醒得很。

  裴临允眉心微蹙,刹那间,他几乎觉得桑枝话中带刺。

  可无论他怎样端详,横看竖看,都未能从她脸上瞧出半分讥讽之意,唯有满眼诚挚的困惑不解。

  是了,一心为他着想的桑枝,又怎会绵里藏针,说出那般含沙射影的话来刺他。

  想来,桑枝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这些问题,也确实问住了他。

  他的意愿,终究不是永宁侯府的意愿,更无法左右元和帝的圣意。

  “我……”

  “我……”

  裴临允支支吾吾,半晌也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至多能设法令侯府再不可能有子嗣降生,至多能替桑枝除去老夫人那“来路不明”的儿子……

  除此之外,他竟似束手无策。

  裴临允懊恼地揉了揉脑袋:“容我再想想办法。”

  裴桑枝暗忖:又是想想办法。

  拾翠在心下附和:还是想想办法!

  就不能有些新鲜的说辞吗?

  裴桑枝:“四哥,我不好在府中久留,尚有些事需出府一趟。”

  裴临允眉头皱紧:“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出府恐不安全。有什么事非待今夜处理?明日再办也不迟。”

  裴桑枝耐心解释道:“白日需往养济院偿还人情,只得日落之后方得空闲。我已约了京中一位商人,打算将父亲先前予我的那间铺子出手,卖个合适的价钱。”

  裴临允听明白了。

  这是要变卖私产给老夫人的“野儿子”筹钱啊。

  第365章 这桥上可不许睡觉啊

  裴临允急声劝道:“桑枝,我在钱庄还存了些银子,你若急需用钱,我可以取出来替你周转一时。父亲手里的那些铺子,不论地段、规模还是生意,都是极难得的。若只因一时应急就轻易变卖,只怕日后会后悔,反倒得不偿失。”

  “当然,若你真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隐,也别因一时心急就乱了方寸。说不定再等一等,便能柳暗花明、迎来转机。”

  说到此处,裴临允伸长脖子,朝站在门口的拾翠喊道:“拾翠,你别在那儿干站着,快过来劝劝你家姑娘!”

  拾翠闻言转身,小跑着来到近前,在裴临允目光的催促下轻声劝道:“姑娘,四公子说得在理。变卖私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铺子都是您及笄出嫁时最重要的傍身之资,有了它们,将来才能挺直腰杆。”

  “不如暂且听从四公子的建议,再等一等。眼看就要到年三十了,不如等过了年,若到时还是没有别的法子,再变卖也不迟。”

  裴临允忙不迭点头附和:“桑枝,拾翠说得在理。”

  “哪有赶在年关变卖铺子的道理?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急等银子过年,硬生生给对方压价的机会吗?到时候少说亏个三成,多了甚至能折一半,这跟白白把铺子送人又有什么区别!”

  “桑枝,你说呢。”

  裴桑枝故作迟疑,面有难色道:“是啊,若此时变卖被压价,就更是雪上加霜……那就听四哥的,等过了年三十再作打算吧。”

  “多亏四哥及时点醒了我。”

  裴临允口中一阵发苦。

  年三十……真是迫在眉睫了。

  即便他想要从长计议,时间也已来不及了。

  裴桑枝缓缓开口:“四哥久未回府,如今府中人事多有变化,只怕不懂事的下人冲撞了你。不如我将身边的大丫鬟暂留其一在问心院,也好替四哥打理院中琐事?”

  “不知四哥意下如何?”

  倒也不是不能让暗卫十二个时辰日夜监视,但她觉得,以裴临允的头脑,恐怕还是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提点、商议。

  否则,他大概率会像只蜗牛,自以为努力挪动了很久,实则始终缩在壳中、寸步未行。

  裴临允伸手指向拾翠,道:“就拾翠吧。”

  “也不必专程为我打理问心院的琐事,只需在你我之间传递消息即可。或是等她在你那儿得了空闲,再过来也无妨。”

  裴桑枝从善如流:“那便拾翠吧。”

  ……

  自裴桑枝提出年三十的期限后,裴临允整个人就像一根被骤然上紧的发条,时时刻刻都绷得极紧,连时间的安排都精确到了每个时辰。

  在又一次目睹老夫人的“野儿子”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从赌坊走出来时,裴临允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他已跟踪这“野儿子”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野儿子”有三日白天在赌坊中大赌特赌,夜晚便流连青楼寻欢作乐。

  有两日是从早到晚、通宵达旦的豪赌,直至昏天暗地、神志不清。

  还有一日,竟是跟着一群游手好闲的大小混混,手持棍棒冒充高门豪奴,招摇过市,向沿街小贩强收所谓“保护费”。

  唯独剩下那一天,“野儿子”像是生怕自己猝死一般,缩在那座旧宅中闭门不出,养精蓄锐。

  这日子过的……

  狗看了都摇头。

  然而,像他这样不是赌得神志不清、就是喝得天旋地转的赌徒酒鬼,就算某天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方便了他行事。

  于是,裴临允自认为隐秘地配了一副迷药,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无声息地蹲守在那“野儿子”回家必经的小桥上。他计划先以迷药将人弄晕,再将其推落桥下,伪装成醉酒失足、跌落冰面后昏迷,最终活活冻死的假象。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想得倒是挺美的。

  至于施展起来……

  一股凛冽的寒风骤然袭来,猛地卷起了裴临允头上的帷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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