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迈进亮着烛火的堂屋。
老夫人急声阻拦:“你这孽障!带个外男进我屋子是想做什么!”
不知怎的,老夫人忽然想起“野儿子”前几日说的那句话:“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捧到跟前,再给您寻上十个八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日夜伺候!”
好家伙……不会真来这一出吧?
天地良心,她现在是真没这个精力和癖好啊。
老夫人连忙追上前去:“娘用不着!你快把人送回去!”
“野儿子”不解地瞥了老夫人一眼:“娘,您说什么呢?您不需要什么?这可是裴临允啊!”
说话间,他顺手拨开了裴临允额前凌乱的发丝。
紧接着……
好巧不巧,正对上了裴临允刚刚睁开、尚带几分茫然的双眼。
“啊……”
“娘!快拿绳子来!”
“野儿子”慌忙捂住裴临允的嘴,扭头朝老夫人急声喊道。
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怎么用个迷药都用的是劣质的假货。
这才多久啊。
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老夫人也顾不得心底翻涌的羞耻,依言翻出麻绳递了过去,只是整个人仍有些恍惚,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谁来告诉她,傲慢跋扈的裴临允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的。
“娘,您倒是搭把手啊。”
“野儿子”催促道。
裴临允终于回过神来,看清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也猛地想起那包被他自己吸了个干净的迷药。
真想找面墙一头撞死……
非但没能帮上桑枝,反倒马上要给她添麻烦了。
这一刻,裴临允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自己真的就是个累赘。
“祖、祖母。”裴临允哀求地看向老夫人,试图打感情牌蒙混过关。
然而,“野儿子”糊涂了一世,却偏偏在这一刻聪明起来,一把扯过椅背上搭着的擦手绢帕,狠狠塞进裴临允口中。
别想再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娘,你别看他,看我。”
“你也别听他说,要听我说。”
老夫人:听你说什么,说杀人吗?
第367章 娘!真相只有一个!
“野儿子”神情亢奋,眼中放光,跃跃欲试地提议道:“娘,他想用迷药将我迷晕后下毒手,幸亏我及时察觉,反将他制住带了回来。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趁此天赐良机,彻底除掉他这个碍眼的祸患。”
“如此一来,咱们娘儿俩谋划的大计,便算是成功了一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反正他那窝囊的老娘这辈子也成不了君子,既然如此,杀人见血、白进红出这样的事,交给她来做,再合适不过。
被麻绳紧紧捆住手脚、又被绢帕堵住了嘴的裴临允,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呜呜咽咽地挣扎着,也不知究竟想说些什么。
就算是绑匪,也没有直接撕票的道理吧。
再者……
他想除掉老夫人的“野儿子”情有可原。
毕竟是那野儿子贪得无厌,妄想勒索威胁桑枝。
可那老夫人和她的“野儿子”,又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大计?
什么大计!
裴临允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混沌不堪,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老夫人顿时愕然,伸手指向裴临允,语带惊疑:“他?”
“他用迷药迷晕你?”
“就算要说谎,也该编得叫人能信几分吧?”
“他对你下迷药,为何晕倒的是他?”
“野儿子”重重地点头,将桥上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夫人。
末了,他抬手直指苍天,郑重其事地发誓道:“娘,儿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甘受天打雷轰,血亲尽绝!”
老夫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只觉一阵阴风扑面,不由厉声道:“你这孽障!好好说话便是,发这等毒誓做什么!”
发毒誓也就罢了,扯上血亲做什么!
这孽障最亲的血亲,除了她这个老娘,还能有谁?
“野儿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娘不信我嘛!”
“发个毒誓,娘不就更能信我说的是实话了?”
“娘,您是不知道,裴临允那狗娘养的东西,是真要对我下死手啊!”
“娘!您还在犹豫不决、心慈手软,舍不得对您的亲孙儿动手。可他呢?他已经抢先一步,要对您的亲儿子我下死手了啊!”
“真的不能再从长计议了,再从长计议下去,您就只能替我收尸了!没了我这个孝顺的小儿子,将来谁为您养老送终?”
“难道还指望侯府里那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吗?他连面都不露,眼睁睁看着您对京兆府的官差卑躬屈膝,这样的人,能靠得住吗!”
“靠不住!”
这番话,让本就立场不坚定的老夫人心头一颤,愈发摇摆不定。
她还是了解永宁侯的。
在永宁侯心里,利益至上,她这个生母的分量,根本抵不过真金白银、权势前程。
这些年来,若不是她手中紧紧攥着永宁侯的把柄,他又怎会甘愿顶着众人的非议,将她接进侯府,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眼下,永宁侯府有裴驸马坐镇,又有裴桑枝在旁作乱,看来她那个儿子……到底还是指望不上了。
山穷水尽,她不得不为自己另谋一条出路了。
“野儿子”见老夫人神色似有些许松动,心下一喜,趁热打铁道:“娘,您仔细想想,裴临允刚出大理寺狱,与儿子素无往来,为何会突然毫无征兆地要对儿子下此毒手?”
老夫人恍然,喃喃低语:“是啊,根本寻不到缘由。”
“野儿子”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揭晓谜底:“娘!真相只有一个!”
“裴临允必定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早已察觉了咱们母子的谋划!他既知道您想除掉他,更清楚我们在图谋永宁侯府的爵位!”
老夫人听罢,竟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怒!
什么叫“她想除掉裴临允”?
再怎么说,裴临允也是她的亲孙儿啊!
永宁侯靠不住,这小儿子……又何尝是个稳妥的?
可……他是她的小儿子啊!
还是亏欠良多的小儿子。
霎时间,裴临允瞪大双眼,一时忘了挣扎。
原来老夫人的“野儿子”不仅勒索威胁桑枝,还妄图谋夺永宁侯府的爵位?
“野儿子”凭什么?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老夫人与野男人生下的野种,莫说是永宁侯府的正经血脉,就连裴氏宗族的边都沾不上!
裴临允五指攥紧,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他恨极!
若是自己再小心谨慎些,“野儿子”现在已经在桥底下被冻硬了,明天一早,就是尸体了。
就在裴临允陷于懊恼与自我嫌恶之中时,老夫人眼中陡然掠过一抹凶光,恶狠狠地瞪向他:“你都知道了?”
若是如此,那便只剩下杀人灭口这一条路了。
这世上,岂会有人真心实意去孝顺自己的仇人?
这条路,走绝了。
裴临允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矢口否认:“知道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欲盖弥彰的反应,但凡稍有脑子和心眼的人都瞧得出端倪。
更何况,老夫人是经历过风浪、手上沾过血的人,这点伎俩不可能瞒得过她?
“那便是……什么都知道了。”老夫人声音幽冷,缓缓说道。
裴临允心头一紧:……
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老夫人俯下身,与裴临允四目相对,故作慈爱地长叹一声,装作为难道:“临允啊,这都是命。”
“祖母本不愿如此直接地取你性命,可你偏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放你走……只怕祖母我晚年难安,落得个凄凉下场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得理解祖母。”
“再说了……”
说到此,老夫人顿了顿,手指指向了“野儿子”,缓缓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一命还一命,你欠他半条命,欠他父亲一条命。”
“当年,因你之故,他的父亲被沉尸河底,他尚且年幼,便没了父亲,而他自己又险些被你父亲活活闷死,若非我提前得知了你父亲的打算,给他灌下药,勉强救了他一命,他也要命丧黄泉了。”
“但,即便他侥幸活了下去,却被我偷偷送去了乡下,只留一老仆跟着。”
“他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受到过什么好的教养,以至于他现在长成了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没有一技之长,离了我都难以活下去。”
“所以,临允,你还他一条命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