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294)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些波动顷刻消散,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在他眼里,老夫人远比那“野儿子”可怕得多,像一条藏于暗处的毒蛇,其阴险与伪善令人胆寒。

  他若是对一个能亲手将匕首捅进儿子心口的人心存怜悯,那他自己离死怕是也不远了。

  老夫人方才那番漏洞百出的解释,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裴临允的目光掠过夜幕中的火光,语气平静得可怕:“祖母,因果循环,今夜是您的报应到了。”

  “您所爱之人皆已上路,孙儿若再救您,让您独活于世,反倒残忍。您就安心去吧。”

  老夫人捂着腰,强忍剧痛试图站起,却再次跌坐在地。

  她仰头望着裴临允,语气蛊惑:“好孩子……听祖母的,背祖母走,祖母就能让你父亲立你为世子……”

  “永宁侯府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我真的有法子。”

  裴临允嗤笑一声:“祖母,您这老把戏,还是留着到黄泉下去哄您那野儿子吧,孙儿无福消受。”

  说罢,他毫不留恋,当即转身离去。

  “不肖子孙!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老夫人一面咬牙切齿地厉声咒骂,一面挣扎着向外爬。

  可,当她眼睁睁看着房门被裴临允面无表情地关上并落锁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这是要将她锁死在这里,用一场大火把今夜发生的一切烧成灰烬!

  早知如此……

  她就不该为了摆脱“野儿子”,为了荣华富贵,选择救下裴临允!

  窗户……

  对,她还能从窗户爬出去!

  裴临允刚鬼鬼祟祟地溜出院门,却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救火的邻里。在冲天的火光下,他脸上、衣袍上未曾擦拭的血迹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显得格外刺目骇人。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杀人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快!抓住这个杀人犯!”

  裴临允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荒谬。

  今夜种种,巧合得如同被人精心编排。

  他甚至开始怀疑,即便死在匕首下的是自己,柴房这把火,依旧会烧起来。

  火不是目的,目的是引来这些邻里。

  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见证,不是老夫人那“野儿子”杀他,便是他杀那“野儿子”。

  “救命啊……”

  “救命啊……”

  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呼救,像是为这场大戏配上的背景音,也像是在坐实他裴临允的“大逆不道”。

  就在裴临允被众人制住的当口,房门锁头被撬开。可那冲进去救人的乡邻,刚看清屋内情形便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连连后退。

  死……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死的虽是个招人恨的货色,可这般横死的样子实在晦气,叫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由得脊背发凉。

  老夫人心念电转,抢先哭喊,恶人先告状道:“是他!都是他干的!”

  她伸手指向裴临允,声泪俱下地控诉:“是这个孽障深夜行凶,杀人后又想放火烧死我灭口,再毁尸灭迹啊。”

  “幸亏你们来的及时,幸亏老天爷不忍见恶人得逞。”

  这杀人的罪名,总得有人来顶。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牢狱之苦。

  一回生二回熟,让裴临允去顶罪正合适。

  方才他竟想活活烧死她!

  自那一刻起,老夫人已经彻底清醒。她和裴临允之间,早已没有祖孙之情,唯有你死我活。

  明火已被扑灭,唯有呛人的黑烟与刺鼻的焦糊气味仍在夜风中弥漫,如同笼罩在宅院上空的阴霾。

  人群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指着道:“诶!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人不就是永宁侯府那位刚出大理寺狱的四公子吗?前几日我推车从寺外过,还亲眼瞧见他上了永宁侯府的马车!”

  “就因为他脸上那道疤显眼,我多看了两眼,心下好奇,还特地向大理寺的官差打听了一嘴。”

  “那官差说,他就是因过失杀了永宁侯府前世子才入狱的裴四公子!”

  “这才放出来几天?又出来行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要我说,根本没什么‘过失杀人’!能对亲兄长下毒手的,就是天生的坏种,畜生不如!对这种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裴临允生怕这些邻里深究下去,会牵连到千辛万苦才将他救出的裴桑枝,顿时惊慌失措地高声辩白:“不是我杀的!”

  “人不是我杀的!是她……”

  “是她亲手杀了自己和野男人生的野种,还想栽赃到我头上!”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提高音量向众人道:“诸位邻里听听!他若无辜,为何半夜出现在我这老婆子的宅院里?”

  “难道是我这半截入土的人,特意唤他来,演一出杀人嫁祸的戏码?”

  “你辩解之前,先想想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会不会信!”

  人群里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的老天爷!一个是永宁侯的亲娘,一个是永宁侯的亲儿子,这不就是亲祖孙吗?”

  “当孙子的要杀祖母,简直天理不容!”

  “这种畜生,必须扭送官府,请大老爷判他个千刀万剐,以正风气!”

  “一定要杀一儆百!否则今天他杀祖母,明天就有人敢杀父母,往后谁家还能有安宁日子?”

  “对!”当即有人附和道:“这种事绝不能开先例!不然家家户户的小辈们都跟着学弑亲长,岂不全乱套了。”

  “那还了得!”

  这时,有人泼了盆冷水:“可他是勋贵子弟!连杀了亲兄长都能打通关节,从大理寺活着出来。如今死的只是个地痞,官府怕是连堂都不会过,就得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家!”

  “咱们平民的命,算个什么!”

  “我……我好像知道是谁把这个坏种从牢里弄出来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太确定地继续说:“好像是……”

  裴临允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挣扎骤然激烈起来,嘶声力竭地吼道:“不!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裴谨澄,也没有杀那野种!”

  “是那野种将我绑来,想借刀杀人!我是无辜的!”

  “我是无辜的!”

  他目光扫过门口的磨盘,把心一横,豁出去喊道:“我愿以死明志!就是这对母子内讧,拉我背黑锅!”

  只要控制好力道和角度,撞上去顶多重伤,绝无性命之忧。

  万万不能在此刻牵连桑枝!

  他欠桑枝的,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设想终究敌不过现实变故。人群中不知谁猛地一推搡,裴临允猝不及防,额头狠狠撞向磨盘!

  只听“咚”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在石盘上。他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370章 原来,桑枝重生了

  很疼……

  很疼……

  裴临允觉得自己的头骨似乎已经碎裂,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浆正从裂口涌出。

  但,很诡异的,他却没有立刻咽了气,像是被卡在了生死之间,听觉、视觉开始缓慢抽离,唯独痛觉清晰无比。

  仿佛是阎王爷给了他片刻时间,来审视自己的一生。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幕幕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

  他看到了他为了哄裴春草开心,为了在裴春草面前邀功,他授意阖府的下人们欺凌桑枝,欺凌的越狠,他越开心,给下人们的赏赐就越丰厚。于是下人们争先恐后的欺负虐待桑枝,桑枝活的连府里最低等的奴婢都不如。

  而那时的他,在一旁笑得开怀。

  甚至对着裴春草说,这样卑贱又恶心的东西,哪里配与你争抢。

  他还说,他只认裴春草这一个妹妹。

  他还看到了……

  看到了老夫人寿宴那天,他如同疯魔般死死攥住桑枝的头发,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将她的头狠狠按进结着薄冰的吉祥缸里!冰水呛入肺腑,待她奄奄一息时,又将她重重甩向地面,让她的脸狠狠擦过尖锐的石角。

  桑枝就此毁了容,而那道疤,竟与他脸上的疤痕如此相似。

  他还看见自己恶意地在桑枝的祛疤药膏里掺入污秽,冷眼瞧着她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疹,最终留下凹凸不平的瘢痕。

  而他却与裴春草并肩而立,讥笑裴桑枝顶着一张鬼脸,日日出来吓唬人。

  他……

  他看到了,自己听信裴谨澄的蛊惑,竟与其合谋,企图让府中下人玷污桑枝的清白。他们只为逼迫桑枝承认,当日出城踏青一夜未归、以致失贞的是她,而非裴春草。

  桑枝终究被这歹毒的阵势吓住了。

  最终,她屈从了他们的安排,如提线木偶般,用颤抖的手写下承认失贞的血书,自请断发出家,入了月静庵修行。

  他还看见,裴春草因风言风语日渐消瘦、以泪洗面,他心疼之余,又将一切怪罪到桑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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