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贼杀害他父兄,淫他生母,他愤而报仇,乃是天经地义!即便公之于众,或是闹到御前,这也是一桩足以传遍京城的孝义美谈。届时世人也只会赞他一句:真丈夫也!”
“是你魔怔了,自以为能稳操胜券,竟痴心妄想地让我父亲惧怕你一辈子,让他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老夫人呆呆愣愣,有一种她自以为的杀手锏,使出来不过就是给对方挠了挠痒痒、掸了掸灰的荒谬感。
颇有一种“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的自不量力。
那她该如何在这桩人命案里脱身?
老夫人咬紧牙关,面目陡然变得凶狠:“他能心狠手辣地将知情人一个个灭口,难道我就不会留有后手?”
她厉声喝道:“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待我在菜市口人头落地之日,便是永宁侯府满门抄斩之时!”
“包括你,裴桑枝!”
“我知道裴驸马如今疼你,可若让他晓得,这过继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算计,这份‘疼爱’还保不保得住?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太夫人临终遗愿,他根本就不可能应承下过继一事!”
“届时,你看他会不会急着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来劝你了。你若识时务、聪明些,最好能去他面前为我美言,劝他忍下丧子之痛,不要与我鱼死网破。当务之急,是先将我安然无恙地弄出这大理寺狱,再劝裴驸马点头,风风光光接我回永宁侯府颐养天年。只有这样,你们往后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裴桑枝闻言,只觉搞笑。
这人真是脸皮厚得可以,半点儿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既看不清自己,也高估了永宁侯的真正能耐。
“你笑什么?”
老夫人冷眼睨裴桑枝:“别以为我不知道,荣国公是给了你点儿青眼,可侯府一旦败落,你莫说正室之位,怕是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捞不着。”
“若还想奔个好前程,想为自己谋条出路,就听我的话,去劝你父亲懂事。”
裴桑枝止住笑意:“笑什么?”
“自然是没见过如此活灵活现的纸老虎,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一时叹为观止,理应欢喜雀跃的好生欣赏欣赏、开开眼界吗?”
“实话告诉你,过继一事,已经全然拿捏不住我父亲了。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安排人手打点好了一切。任你说出何等惊世之语,都只会被曲解成,你为奸生子谋爵不成,又因亲手杀子而心智癫狂,便对永宁侯生恨,要拉他一同下地狱。”
“你也别再白费力气,指望我传什么话了。他今日派我来,让你做个明白鬼,对这份母子情谊,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你与其在此怨恨地瞪着我,不如好生想想,究竟还有什么筹码能说动我父亲为你冒着开罪大理寺少卿的风险救你。若是没有,我是绝不会画蛇添足去开这个口,传这个话的。”
筹码?
筹码……
老夫人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回想着每一处细节,生怕有丝毫疏漏,便会与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失之交臂。
人越是年迈,便越是贪生畏死!
她还没活够啊。
时间悄然流逝,老夫人滴溜乱转的眼珠蓦地一定,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你回去告诉他,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深夜!我亲眼瞧见他书房里人影憧憧,烛火……彻夜未熄!”
裴桑枝眼帘微垂,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那正是淮南水患爆发,灾民流离、疫病横行的消息传入上京的月份。
就知道,老夫人这里是不会让她空手而归的。
裴桑枝敛起心中的了然,故意蹙起眉头,面露不解:“什么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这算哪门子的话?”
她语气夸张,带着几分撇清的意味:“你不会是吓疯了,开始说胡话了吧?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可不敢去传,平白惹父亲生气,倒显得我与你一般痴傻。”
说罢,裴桑枝冷哼一声,作势欲走:“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走到门边,又似忽然想起,回头补上一句:“罢了,你到底也勉勉强强算是我的亲祖母,待你问斩那日,我会设法请父亲去刑场外,送你最后一程,再为你敛尸,再找人给你缝合头颅,必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
“咱们可说清楚了,等你死了,有什么仇怨牵挂都别找到我头上来!我可从不欠你,你做鬼也要讲道理,可得认准了人!”
老夫人只觉周遭阴风刺骨,浑身冰凉得可怕,忙不迭伸手死死攥住转身欲走的裴桑枝的衣袖:“你等等!”
“你等等!”
见裴桑枝停步,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补充道:“不是胡话!你只需再添上“淮南水患民乱”六字告诉他便可!”
“你只管去说!只要他听到这六个字,就一定会来见我!”
“也绝不会迁怒你。”
裴桑枝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顷刻间尽数褪去,只余下一道冰冷锐利的眼神,冷冷扫过。
老夫人被这目光刺得一缩,慌忙松手退开。
“你……”
“你这是何意?”老夫人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裴桑枝长舒了一口气,平静道:“明知子女行恶,你身为人母,非但不阻挠,竟还助纣为虐,甚至戕害至亲献祭,你枉为人妻,枉为人母!”
“更枉为人!”
老夫人被这猝然的变脸打得措手不及,心中又惊又怒:裴桑枝这是发的什么疯?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厉声斥责起她来了?
装什么正义使者?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郁。
能讨了永宁侯欢心,被永宁侯信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蛇鼠一窝才正常啊。
第376章 我这般好看,你忍心让我外室吗?
裴桑枝朝老夫人摊了摊手,后退两步,利落地拉开了距离,旋即转身面向一旁拐角,肃然敛衽一礼,规规矩矩道:“余下之事,便有劳少卿大人了。”
向少卿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来,朗笑一声道:“裴五姑娘客气了,本官倒是要谢你。若非姑娘方才这番机智之语,本官要想撬开这装疯卖傻的老妇之口,只怕还要多费周折。如今姑娘出手相助,着实省了本官不少麻烦。”
裴桑枝轻声叹息:“少卿大人言重了。”
“府中上下,四哥是待我最真、最好的人。即便他已不在,我也盼他能走得清清白白。”
“至于她方才提及的那些事……就全拜托少卿大人费心查证了。”
老夫人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裴桑枝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难道不知道,刚才那些秘辛一旦捅到明面上,对整个永宁侯府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吗?
裴桑枝为什么要做这种引火烧身、自掘坟墓的事情。
还是说,永宁侯府早就变了天,根本不像她所想的那样?
父女早已反目吗?
所以想拉着整个侯府同归于尽?
接二连三的冲击下,老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完全转不动了。
向少卿的视线刚扫过来,老夫人眼神立刻变得涣散空洞,装疯卖傻起来,仿佛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秘辛,都只是裴桑枝的一场幻听,她从未吐露半分。
“早些交代,或还能算你坦白,换一个从宽发落。”裴桑枝声音幽冷,“若再顽抗到底,非要撞得头破血流,那就是自讨苦吃、罪加一等了,结局只会更惨。”
向少卿亦冷声接话:“大理寺依法办案,不滥施刑罚。然眼下突破口已现,为准确快速取得证供,若确有必要,动刑亦属合规。你已年迈体弱,又久居侯府尊处优多年,这皮肉之苦吃不吃得起,你自己最好思量清楚。”
“至于想装疯卖傻的避过审问……”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大理寺的刑讯官,自有让人开口的看家本事,动刑撬开你的嘴,轻而易举。”
裴桑枝见向少卿提及了刑讯审问,心下有了数,很有眼色地离开:“少卿大人要审讯,我不便叨扰大人办案,先行告退了。”
向少卿微微颔首,转向一旁的官差吩咐道:“提上灯笼,好生将裴五姑娘稳妥送出去,路上仔细些。”
离开大理寺狱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裴桑枝裹紧狐裘,匆匆上了马车,这一夜身心虽有些疲乏,但实在收获满满,倒也是值得的。
若一切顺利的话,待年后陛下开朝启朱笔,她便能去敲响那登闻鼓,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浸满血泪的旧事,做个了断。
终于是要到头了。
马车刚拐出大理寺所在的巷子,便缓缓停下了。
“姑娘,是荣国公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