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不可轻忽!
不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领会到陛下要让他宣杨淑妃和太医来华宜殿,但他悟到杨淑妃要降位了!
自六公主表明来意起,陛下口中唤的,便已是“杨妃”,而非“杨淑妃”了。
有无封号,天差地别。
此前,陛下对杨淑妃与六公主的忍耐本已濒临极限。然而庆平侯府一朝倾覆,杨淑妃的兄长与侄儿皆被判斩,其母也因包庇之罪遭流放。陛下念及旧情与皇家体面,终究网开一面,未将二人过错公之于众,只以冷落代之,盼她们能静心思过。
谁曾想,六公主竟又闹出今日这般风波。
经此一事,若不出意外,杨淑妃怕是连封号也保不住,要再降为嫔位了。
情况再差些……
怕是连一宫主位也坐不得了。
要他说,这对母女还真是相互坑,做母妃的非要跟皇子结盟,私底下认儿子,坑六公主。现在倒好,轮到六公主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将母妃推入火坑……
不消多时,杨淑妃步履匆忙地赶至华宜殿。当她一眼看见被五花大绑、额颈皆染血的谢宁华时,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自庆平侯府倾覆,她们母女便陷入两看相厌、彼此怨怼的境地。一个居于正殿,一个宿在西偏殿,平日里能避则避,视若不见。
她怨宁华瞒着她暗藏夺嫡之心,更怨她竟私下收服漱玉、意图杀害杨二郎。若非宁华和漱玉行此昏招,她那位大嫂又怎会为保杨二郎的安危而不顾一切?
她更恨宁华连个手下的人都控不住,任由漱玉策划出那场漏洞百出的刺杀闹剧!
以至于,庆平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明明,她以前是娘家显贵,又深得陛下宠爱,半辈子屹立不倒的宠妃。
而今,娘家倾覆,恩宠散尽,徒留一个虚名空壳。
至于宁华,心中怨的却是她这母妃,非但没有倾力扶持,反倒私结皇子,还偏偏选了个扶不起的蠢材。
杨淑妃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微颤:“陛下息怒!是臣妾教导无方,才让宁华犯下大错……臣妾无颜辩解,甘领陛下责罚!”
陛下素日那般疼爱宁华,如今连宁华都落得如此狼狈境地。若她自己再为维护宁华强作辩解,只怕下一刻便要步上她的后尘。
倒不如先设法平息陛下怒火,待圣心稍缓,再作分辩,方能事半功倍。
元和帝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可知她方才做了什么?”
杨淑妃心头一紧,垂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臣妾愚见……宁华她,怕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元和帝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她以死相逼,要朕为她与明熙赐婚!扬言朕若不答应,便自裁于这华宜殿!”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作响:“更可恨的是,她来前就已将消息散遍京城,如今满城皆知六公主为明熙寻死觅活,非君不嫁!朕这个天子,倒成了她算计中的一步棋!”
“她将明熙架在火上烤,你要天下人如何看荣家,如何看明熙!”
“她行事之前,何曾给朕留过思量的余地?又何曾给过明熙拒婚的选择!”
“怎么,这大乾是由她做主了吗?”
“朕命你好生看着她思过,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褫夺杨氏淑妃封号,降为杨嫔,迁居六静宫,无诏不得出!”
“六公主谢宁华,目无君父、不忠不孝,大婚前一并禁足六静宫思过。”
“即日起六静宫设小厨房,除每日食材供给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杨淑妃倏然睁大双眼。
降位,她尚能承受;可迁居六静宫……
那与被打入冷宫、彻底废弃有何分别!
谢宁华低声喃喃,一遍遍重复着那几个字眼:“目无君父……不忠不孝……大婚前禁足六静宫思过?”
她何时目无君父!何时不忠不孝了!
“父皇!”
谢宁华猛地推开正在为她处理脖颈伤口的太医,目光灼灼地望向元和帝:“您准儿臣嫁入荣国公府了,是不是?”
今日这场闹剧,必须有个了结!
她堂堂公主为嫁荣妄,不惜以死相逼,若他仍执意不娶,便是将皇室颜面弃如敝履。从今往后,无论荣妄娶何人为正妻,都逃不过世人的指摘。
是他逼得金枝玉叶为他寻死,是他让天家蒙羞!
为人言所迫,为皇室颜面所累,更为父皇的天子威严……
荣妄,他根本没得选!
她一定要嫁入荣国公府,一定要生下流淌着谢氏与荣氏两家血脉的子嗣!
“儿臣方才说……愿退一步,与裴五姑娘共嫁荣国公府,不分高低,同为荣国公的妻子。”
“这的的确确,是儿臣的肺腑之言。”
“如此,既不算拆散荣妄与裴桑枝,也全了儿臣多年的夙愿。”
“于父皇而言,对荣老夫人与荣妄……也总算能有个交代。”
杨淑妃内心:事到如今,这个孽障还在发什么疯!
作为元和帝多年的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
陛下眉宇间那压制的平静之下,怒火已濒临爆发。
想到这里,杨淑妃急忙出声呵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宁华!休得再胡言乱语!还不快向你父皇叩首请罪!”
在怒气上头时,争一时输赢,有什么意义!
蠢货!
杨淑妃频频向谢宁华使眼色,眼角都快抽动了,奈何谢宁华油盐不进,只怕夜长梦多,打定主意非要在今日向陛下求一个明确的处置!
第381章 你该识趣,主动将正妻之位拱手相让
养济院。
裴桑枝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进进出出的人朝她投来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
甚至还有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隐隐透着幸灾乐祸。
但更多的是欲言又止。
有那么一瞬间,裴桑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关她的身世之谜泄露出去了。
待到奔波于京城各家米粮店的岑女官终于回返,她一眼看见裴桑枝,便颦眉蹙额地招了招手,忧心忡忡道:“桑枝,随本官入内,有要事交代。”
裴桑枝心下一紧,各种纷乱复杂的念头不受控制般齐齐袭来。
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内外。
岑女官先抿了口茶,似是借此润嗓子,驱散些许寒意。
随后才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你今日来得早,又一直未曾外出,恐怕还不知晓,外面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六公主殿下手持金簪强闯华宜殿,以性命相胁,说若此生嫁不成荣国公,宁愿一死!她甚至言道,自知十余年青梅竹马之情,终究不敌你与荣国公的两心相许,因此不愿再做那等棒打鸳鸯的旧人。她只盼你能念在她痴心多年的份上,莫要独占荣国公。她,愿意退一步,与你一同嫁入荣国公府,不分高低贵贱,同作他的妻。”
裴桑枝眼皮重重一跳。
六公主这出的是什么昏招?荣妄不是说过,谢宁华比寻常皇子更具天家威仪吗?
请恕她眼拙,她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桑枝,此事涉及六公主殿下和皇室威严,闹到了如今这般人尽皆知的地步,绝非小事,你心里要早做打算。”
“倘若应对得略欠周全,那六公主与荣国公的婚事,可就成了定局。你可知晓?如今外间风向已呈一面倒之势,皆言此为亲上加亲的强强联合,是公主多年痴心守得云开见月明。更有人宣称,此乃皇室与荣国公府早有意向的联姻,是一桩众望所归的大喜事。”
“更有甚者,说六公主金尊玉叶,既已屈尊降贵愿与你共侍一夫,你便该识趣,主动将正妻之位拱手相让,自请为妾,日后侍奉公主与国公左右……”
“还有人说……”
岑女官话说一半便顿住了,唇瓣微抿,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难色。
裴桑枝见状心下明了。
那些未曾出口的言语,只怕是难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才让岑女官如此难以启齿。
无外乎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要么揪着她流落在外的经历,讥讽她粗鄙卑贱;要么指责她刚认祖归宗就急不可耐地攀附高枝,是个眼皮子浅薄、嫌贫爱富的势利之人。
若再说得难听些,便是污她不知廉耻,年纪尚幼便蓄意勾引荣妄,行那私相授受之事,生生搅乱了荣妄与六公主的天作之合。
“桑枝深谢岑大人今日提点之恩。”裴桑枝福了福身,真心实意地感激道。
岑女官将茶盏放下,目光柔和了些许:“这些话,我本不愿多说。可共事这么久,我看在眼里,你既能吃苦,又有主意和成算。这些时日,养济院里数你来得最早、回得最迟,里外事务这么快就上手,交办的事情也从无纰漏,办的件件妥帖。你这般踏实勤勉,让我确信,当初你入养济院时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