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真是打心眼里为父亲而开心。”宴嫣欢喜道。
婢女在一旁暗自咋舌:自家姑娘自从和裴五姑娘交好,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日益精进。老爷那能叫容光焕发吗?分明是气的狠了,全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平心而论,瞧老爷那张脸憋得通红的样子,真是比三伏天喝冰水还解气!
于是,婢女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殷勤接话:“姑娘说的是,奴婢仔细瞧了,老爷的脸色当真是红润了不少,姑娘英明!”
宴大统领几乎将后槽牙咬碎:“好一个‘大孝女’!好!好得很!真是有劳你如此‘费心’了!”
话音未落,宴大统领当即转身,摔门而入。
宴嫣煞有其事地点头:“看来父亲不止脸色红润,连力气都恢复了,伤势怕是转眼就要大好了。”
“那位卜算先生,当真灵验得如同半仙!”
“早知如此,真该多使些银子,请他再好生算算,瞧瞧这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与父亲相克的。”
婢女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姑娘说的是!既然树能克人,那器物摆设自然也未必不能。说不定老爷日日待的书房里,就有什么东西与命理相冲呢?”
宴嫣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
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她已经厚颜无耻的住进了这主院的厢房里,便有的是耐心折磨的她父亲心力交瘁,露出马脚来。
心病?
眼见父亲那副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模样,她的心病瞬间去了大半。
古人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果然立竿见影。
看来,她这辈子也有可能长命百岁了。
宴嫣敛起心下思绪,笑意盈盈地迎向尽职尽责守在廊檐下的宴大统领亲信,端得是一派纯孝女儿的温婉模样。
她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容忽视:“不知父亲平日都用些什么药?可否将药方予我一观?我既说了要亲侍汤药,自当亲力亲为,从抓药、到煎药、再到喂药,一步也不能马虎。”
“如此,方能显我孝心。”
亲信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面前笑意盈盈、人畜无害的嫣姑娘,身上竟有种与老爷如出一辙的威压。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窜上脊背,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惧意,汗毛倒竖。
可能这就是传说那种的“笑面虎?”
亲信惊疑不定的想着,说出口的话底有些磕磕绊绊:“属……”
“属下……”
他那句“属下不知”还未完全出口,雕花木门后便传来宴大统领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给她!”
宴嫣从亲信手中接过药方,故意踮起脚尖,朝书房内担忧地张望,声音又清又亮:“父亲放心,女儿这就去为您抓药、煎药,一定亲自侍奉您用药。”
她煎药时,面不改色地顺手将改良过的迷药混入宴大统领要服用的伤药中,随后心安理得地将汤药端进书房,语气温顺体贴:“父亲,药煎好了,您趁热喝。若放凉了,怕是会减了药效。”
一旁的亲信见状,右手几乎不假思索地探向怀中,里面正揣着一套试毒用的银针。
宴大统领摆手制止:“不必。”
一来,宴嫣煞费苦心才嫁入侯府,他不信宴嫣敢在众目睽睽下毒害他。
她既如此惜命,求生之心如此强烈,便做不出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二来,银针试毒本就不准,多的是它验不出的毒物。
三来,宴嫣的母亲和兄长尚在宴家,被他牢牢拿捏在手中,她绝不敢轻举妄动。
有此底气,他自然稳坐钓鱼台,何必在她面前做出这等露怯的举动。
宴嫣神色一黯,她轻轻放下药碗,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与委屈:“父亲……您迟迟不肯用药,难道是怕女儿在药中动手脚吗?”
宴大统领声音辨不出情绪:“你会吗?”
宴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眸凝视着手中药碗,随即用勺舀起少许,不慌不忙的送入口中。
苦涩的药汁让她微微蹙眉:“女儿惜命,绝非自寻死路之人。”
“父亲现在,可以放心用药了吗?”
宴大统领目光晦暗不明,在宴嫣脸上停留许久。
她这番心智手段虽仍显稚嫩,在同辈中却已算不俗。若将来送入贵人府邸,凭这家世与手腕,未必不能站稳脚跟。这与他原先设想培养的那种不争不抢的解语花,固然大相径庭,可细细想来,若能达成目的,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可惜了……
可惜了一枚绝妙的棋子。
心念既定,宴大统领端起案上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然而下一瞬,药碗尚未离手,他的视线便陡然模糊,案几烛台竟化作重重叠影。
他试图稳住身形,脑袋却不受控地摇晃,刚想开口,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随即,只觉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前额重重砸在了冷硬的案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宴大统领倒下的同一瞬,亲信腰刀已然出鞘,他一步踏前护在案前,刀尖直指宴嫣,厉声喝道:“你敢毒害老爷!”
第428章 我说,杀了!
宴嫣却已背过身去,只朝暗处递了个眼色,声音冷得像冰:“杀了。”
“待日落后,将尸身丢到宴府大门外,我要让宴家所有人都看着,他这座巍峨骇人的高山,不是不可逾越的。”
遵照裴桑枝的命令前来护卫宴嫣的暗卫:这么猛的吗?
他们以为,他们是来保宴嫣命的,却不曾想,是来当宴嫣手中的屠刀的。
不愧是宴大统领精心栽培的嫡女,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为首的暗卫身形如鬼魅般瞬间贴近亲信。
只见寒光一闪,他手腕一抖便卸了对方的刀,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捂住其口鼻,将亲信的未尽之语堵了回去。
不待亲信挣扎,两侧同伴已利索地将其五花大绑。
“宴姑娘,他毕竟是……”
宴嫣没有听完。她沉默地弯腰,捡起那柄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刀尖瞬间贯穿胸膛。
亲信喉中咯咯作响,口鼻间血沫喷涌。心头的创处更是血流如注,迅速浸透了前襟。
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我说,杀了!”
“此人死有余辜。”
“五姑娘若怪罪,我自会去她面前,跪地请罪,求她宽宥。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关。”
暗卫心知多说无益。
人已毙命,当下唯一要务,便是遵照宴姑娘吩咐,于日落后将尸身弃至宴府门外。
宴嫣环视一众暗卫,轻声问道:“你们里面,可有人习得口技之术?”
暗卫:“有。”
宴嫣缓缓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宴大统领,幽幽下令:“那便模仿他的声音,现在就说给我听。”
一道血线正从宴嫣指尖蜿蜒而下,滴答作响,恍若催命的更漏。
紧接着,书房内便传来一阵看似激烈的争吵。
宴嫣的声音清晰可辨,而宴大统领的怒斥,则是由暗卫伪作而成。
而实际上……
宴嫣自腰间荷包内取出一包药粉。
她屏住呼吸,利落地拆开纸包,将其中药粉尽数倒入宴大统领口中,随即抬了抬他的下颚,确保药末尽数滑入喉间。
暗卫们见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不约而同的升起一个念头:宴姑娘自保绰绰有余,当真需要他们保护吗?
再看她手中那包神秘药粉……这又是什么时候备下的后手?
是什么毒?
宴嫣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困惑,她浅浅一笑,好似在分享一个寻常秘密,轻飘飘地点明:“这药啊,是散功的,也是散公的。”
暗卫:听懂了,但没完全听懂。
宴嫣唇角微勾,耐心解惑:“简单说,便是功力与男子气概,一并散了。”
“他空有一身武艺,却只知用来欺凌弱小,动辄打骂掐喉,可谓德不配力。既如此,不如就此转了性情,散了功夫,往阴柔路上走走,也算阴阳调和,于他于人都是一桩好事。”
“两全其美啊。”
暗卫们瞬间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药如此古怪,宴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
暗卫们心底的好奇几乎按捺不住。
却见宴嫣竖起一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不可说,不可说,山人自有妙计。
灌下散功之药后,宴嫣面色如常,从容地自鹤氅遮掩下的腰间解下一捆长长的麻绳。她依照记忆中闲书所载的缚人之法,将宴大统领结实实地捆在了沉重的案桌腿上。
动作间不见半分迟疑,绳结更是利落紧牢。
待确认捆缚无误后,她目光掠过书案,信手抽出一张宴大统领平日练字的字帖,慢条斯理地揉作一团,稳稳塞入其口中,彻底绝了他清醒过来后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