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357)

  过继了个不省心的嗣子,偏这不省心的,膝下得了个如此出息、聪慧、果决又不失底线的孙女儿。

  况且,明明裴余时自己选了条断子绝孙的路,偏偏老天爷又让他后继有人。

  他真想问问裴余时,是不是私下里贿赂了专掌凡人命数的司命星君。

  否则,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就像长了眼睛又不要钱似的,专往他一个人身上砸?

  裴余时眯缝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那语气能气死活人:“羡慕啊?”

  “羡慕就对了~”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福气啊,你羡慕不来。”

  “你瞧瞧,我这孙女儿的气度风华!”

  “再瞧瞧她身上这官服,多么挺括有型!改日若能换成朱紫色,定然更加威风,可比上京城里那些号称‘温润端方’的君子们强出百倍!”

  “温润端方”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精准地捅进了成老太爷的心窝。

  当年成尚书在外为成景翊铺路造势时,用的不就是这“温润端方”四字吗?

  那时谁人不知,成家长房嫡长子被赞为饱读诗书、才气逼人的端方君子。

  “你……!”成老太爷憋得胸口发闷,这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只能恨恨地别过头去。

  怪只怪,他膝下没有裴桑枝这般争气的后人!

  人这一生,仿佛总在与旁人比较。

  年少时,比父母家世,比学业高低。

  成年后,比官位权势,比声望成就。

  到老了,又开始比儿孙孝贤,比谁家后代更出息体面。

  比较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又输了。

  裴桑枝一步跨过门槛,踏入花厅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且别扭的气息。

  她本以为成老太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眼前这奇怪氛围,怎么看都更像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孙女儿给祖父请安。”

  “裴氏桑枝,见过成老太爷。”

  裴桑枝按下心头杂念,依着礼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成老太爷略一抬手示意裴桑枝不必多礼,随即开门见山:“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登门?”

  不待裴桑枝回应,裴驸马已倏然直起身,眉头紧蹙:“成二,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桑枝是我永宁侯府唯一的独苗,岂容你在我的地盘上给她气受?”

  成老太爷学着裴余时先前的腔调,不紧不慢地道:“也不知是谁曾说,‘你是公主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

  “怎的如今就一口一个‘成二’地叫了?”

  “你这是不打算认清玉这个妻子了?还是要替她做主,断了这门母族的亲戚?”

  裴余时:成二这老东西,质问起人来可真犀利!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裴余时梗着脖子反驳,“你若是有个表哥的样子,我自然以礼相待!”

  成老太爷索性往后一靠,双手一摊:“既如此,你还需不需要老夫留在此说一说化解之法了?

  说实在的,只要他脸皮再厚些,对清玉的心再凉薄些,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再淡些,清玉在他心中的分量再轻些,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此事发酵。

  毕竟,能与清玉的名字牵连在一处,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或许经年累月之后,在那野史杂谈之中,他反倒成了与清玉志趣相投、情定三生的爱人,而裴余时,只会落得个有名无实的驸马虚名。

  甚至,连清玉与裴余时膝下无子,都会被演绎成另一番景象。

  是夫妻不睦,是清玉不愿为裴余时生儿育女,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守身如玉。

  他与清玉之间这段发于情、止于礼,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过往,会被后世文人墨客杜撰成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传奇,在一篇篇诗词戏文里被反复美化,传唱不休。

  野史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逻辑、什么真假都是其次的。

  够野,够上口,才是最要紧的。

  但他终究没能无耻到那般地步。

  尤其在关乎清玉的事上,他仍想保有最后的磊落,仍想为她倾尽所有。

  第454章 大小狐狸无坦诚

  真小人,总还得存几分真性情。

  若连这点真性情都丢了,那与伪君子又有何异?

  成老太爷在心底如是宽慰着自己。

  裴驸马悻悻地轻哼一声,向裴桑枝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这个祖父,当得着实无能。

  罢了,既然不能为她遮风挡雨,那至少做到不添乱、不帮倒忙,也算是一种美德吧。

  裴桑枝见状,从容接过话头,不卑不亢道:“回成老太爷,依晚辈浅见,您今日登门,大抵是特来向晚辈祖父致歉赔不是的。”

  “若是晚辈猜得不准,还望成老太爷息怒之余,不吝指教。”

  成老太爷闻言,心下并未升起那种针锋相对的紧迫,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

  终于是找回了与聪明人对话的感觉。

  虽说颇费思量,却远胜于面对一团迷雾,无迹可循。

  这就好比,他永远无法预料裴余时的下一句话,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

  “倒也谈不上是赔不是。”成老太爷笑了笑。

  并非那种浮于表面、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而是眼底也染上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话音刚落,他却倏然敛起笑意,神色一正:“前几日那封信,又是你所为?”

  一个“又”字,便已显露试探之意。

  裴桑枝无意再做遮遮掩掩的周旋,坦然颔首:“若成老太爷所指的,是那封详述贵府三房子孙欲以把柄要挟,效忠秦王,意图以去势之身博取从龙之功的信函……”

  她微微一顿,语气肯定:“确是晚辈遣人所送。”

  “成府与永宁侯府之间,先前虽因一些宵小之辈多有龃龉,甚至几近反目,但其中终究未牵涉您与祖父二位。既如此,老一辈的交情与情分便仍在。”

  “故而,当晚辈猜测到那足以倾覆门楣的可怖真相时,实难袖手旁观,坐视您因血脉相连而一时心慈,被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蒙蔽,最终落入他们的圈套。”

  裴驸马茫然地挠了挠头,直到几根银丝悄然落于掌心,才猛地僵住了动作。

  脑子可以不好使,这头发,却是万万不能再掉了。

  否则,真应了那句让人闻之便心头发酸、喉头哽咽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断然不能与公主殿下相逢不识。

  只是,他心下仍不免好奇,桑枝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裴驸马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绝不能丢了桑枝的脸面,弱了桑枝的气势!

  这是他身为祖父该有的修养和操守!

  “你这一番话,着实让老夫挑不出半点错处。而你本人,也比老夫预想的更为坦荡,更有担当。”

  “不瞒你说,老夫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劝你开诚布公地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裴桑枝谦逊一笑:“在成老太爷面前,谁敢保证自己能将所有心思谋算都藏得滴水不漏?”

  “晚辈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与其届时自取其辱,不如此刻坦诚相待。”

  成老太爷喟然一叹:“好一个‘坦诚相待’。”

  “那你递信之时,可曾料到老夫那对太监孙儿,究竟握有何种把柄,便自以为能迫使老夫就范?”

  裴桑枝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裴驸马,略作沉吟,谨慎道:“晚辈略有猜测,却不敢妄下断言。”

  “但偌大的成家,唯一能令秦王与承恩公府动心的,唯有您一人。”

  “因此,具体是何把柄已不重要。关键在于,您已身在局中,当务之急是提高警惕、筹谋脱身,而非被蠢货拖累,以致泥足深陷。”

  成老太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还是不够坦诚啊。”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老夫理解。”

  “裴余时有你这样的孙女儿,实乃他晚年最大的幸事,也是永宁侯府……命不该绝。”

  要不然,以永宁侯资质之平庸、野心之勃勃、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无下限,加之膝下儿郎非刚愎自用即愚不可及,只会将永宁侯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底还是命好,运气在啊。

  裴桑枝微微垂首:“成老太爷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成老太爷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小狐狸崽子!

  颇有清玉当年的风范。

  若清玉尚在,必定会倾力扶持裴桑枝名扬大乾,待她年岁稍长,便执掌实权,影响朝局。

  而非像如今这般,屈居于女官署中,终日处理些琐碎杂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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