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366)

  除了庆幸外,他便感慨于成二藏的可真深,这么多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愣是没他那个他看出一丝一毫的猫腻来。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度量,一辈子顺风顺水,更没那份“成人之美”的慷慨。但所幸,还没小到睚眦必报的地步,一块匾额总还是容得下的。

  况且,这匾额是公主殿下生前亲眼看着挂上的,是这院中她目光所及之处的旧物。

  公主殿下容得下,他便容得下!

  清风拂过,裴驸马觉额角发痒,抬手拈下,是一片翠绿的细叶,不偏不倚,恰似在无声应和他方才的心绪。

  蓦然间,一股酸楚直冲鼻腔与眼眶,视野悄然朦胧了一片。

  又一个故人要去了……

  若公主殿下在九泉之下见了成二,会不会问他一句。而成二,会不会凭着先来后到,在来世占尽先机。

  “祖父。”

  裴桑枝趋前低声,目光避开了裴驸马微红的眼眶:“宫里头传来消息,成老太爷向陛下面呈奏疏,由御史大夫蒋大人在殿上代为宣读。读至最后……话音未落,成老太爷已经一头撞向殿柱,血溅金殿,当场……殒命。”

  “殿中与成老太爷交好的几位大人当即出声声援,恳请陛下彻查奏疏所陈之事。陛下已当场应允,并立即于殿中诘问秦王,现更已派人火速宣召所有涉案人员入宫。”

  “料想日暮之前,此事便会周全处置。所有可能损及大长公主殿下声誉的言论,皆不会流传扩散。”

  裴驸马幽幽一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倒是……选了个好法子,死得这般干净利落,壮烈无比。”

  话音落下时,那片翠绿的新叶自他指尖悄然滑落。姿态了无牵挂,仿佛在与这人间,做一场干干净净的告别。

  裴桑枝语声沉静:“或许,于成老太爷而言,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裴驸马坦然的用袖口拭去泪痕,转而问道:“他那两个不成器又专干龌龊勾当的太监孙儿何在?”

  “他都慷慨赴死了,没道理那两个祸害还留在这世上喘气。”

  裴桑枝直白道:“在向秦王递送拜帖前,成老太爷已命人将成景翊勒死,并伪作其畏罪自缢。而后在秦王府内,他亲自用匕首,割断了成景淮的喉咙,了结了对方。”

  她接手了成老太爷特地整顿好的人手与势力。

  要探知成府这些事,自然会轻松许多。

  裴驸马微微颔首:“既然他完成了承诺,你便不要辜负他。族中那些行事清白、为人安分的成氏子弟,你当庇护他们数年安稳。”

  裴桑枝:“孙女儿明白的。”

  ……

  那厢,成府早已乱作一团。

  成尚书与夫人推开房门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骇人景象。

  成景翊不知已在房梁上悬了多久,面容灰白如纸,一截肿胀发紫的舌头从唇间耷拉出来,双目紧闭,了无生气。

  他的整个身躯硬邦邦地垂着,全身的重量都系于颈间那根麻绳,脖颈被拉扯得异样细长,下巴与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成夫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颤抖着手指着那微微晃动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尚书强自镇定,上前两步想要看个仔细,却闻得一股浓烈的秽物恶臭扑面而来。

  是人死之后大小便失禁留下的气味,混杂着死亡特有的腐败气息。

  一阵穿堂风自窗外掠过,带动梁上绳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成夫人终于哭出声来,凄厉的哀嚎声惊动了府中上下。

  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宫里的禁军便奉命而至

  不由分说地将竹楼里伺候的护卫,府医尽数押下,连一直追在禁军身后问东问西的成尚书,也一并被带走了。

  第466章 乐极生悲

  成尚书早已六神无主,肝胆俱颤。

  谁来说说,今天究竟是什么大凶之日?

  阎罗收人,莫非是他成家上下齐齐冲撞了阴司。

  要不然,怎么就精准盯着他成家一门来回收割?

  长子被发现悬梁自尽于房中,而他的父亲,更是在金殿之上撞柱身亡,血溅御前。

  一日之间,至亲接连殒命。

  旁人是上有老、下有小,其乐融融。

  他呢?上是新丧的老父,下是横死的长子,这算什么。

  但,有没有人来告诉他,老爷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唱的是哪一出?

  前阵子不还精神矍铄地筹划着,一边威胁他致仕,一边全力扶持景翊接手家业。

  怎么转眼之间,就心灰意冷到非要在金殿之上血溅当场?

  难不成,就因为三房的景淮净身入了王府做太监,成日跟在秦王身后进进出出,就让老太爷觉得颜面尽失,活不下去了?

  有必要吗?

  没必要啊。

  大不了便将那孽障的名字从族谱上一笔抹去,若怕留有后患,直接派人清理门户便是,何必闹到寻死觅活的地步。

  可,横看竖看,老太爷都不像是那等把名声和脸面当命的老古板啊。

  成尚书的视线死死落在日日随侍老太爷的护卫脸上,试图从中探寻一丝端倪,以免面圣时应对失据,说错了话。

  奈何,他觉得他都快盯出了两个窟窿了,护卫还是无动于衷,摆着张死人脸,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成尚书咬牙切齿。

  他眼睛都要干了,好吗?

  可念头微动之下,他猛然意识到,父亲这一死,压在他头顶半辈子的那座大山,岂不就此烟消云散?加之父亲着力栽培的景翊也已自缢,那么父亲留下的庞大人脉、资源与势力,理所当然该由他全盘接手。

  届时,只待风头过去,他再寻个恰当的时机重返朝堂,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大展宏图?

  思及此,成尚书只觉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一日之内接连丧父丧子,或许并非成家冲撞了阴司,反倒是天命在他!定是天上星君见不得他这等人物埋没,特为他扫清障碍,铺就一条东山再起、直通荣华之路。

  他要重返朝堂,飞黄腾达!

  护卫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在察觉到成尚书无端兴奋起来后,冷硬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波动。

  心下先是掠过一阵尖锐的鄙夷,随即,一股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悲凉漫了上来。

  成家满门荣华,赫赫风光,皆系于主子一人。

  可这深宅大院之内,无一人念及其恩泽!

  如今主子血溅金殿,而主子嫡长子,却在暗自兴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前程,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反正待今日事了,一切尘埃落定,他自当追随主子于黄泉。

  既然如此,能忍的,可以不忍。

  不能忍的,更无需再忍!

  下一刻,护卫骤然发难,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成尚书腰间。

  成尚书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重心全失,面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向地面,当场摔了个嘴啃泥,衣袍顷刻沾满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让一旁的宫人与禁军看得目瞪口呆。

  成老太爷的尸骨尚在偏殿未寒,他名义上的忠仆就当着众人的面,欺负起他的嫡长子了?

  奴大欺主的事见过不少,可如此堂而皇之的,还是头一回见。

  难道……

  难道,他们这些奉旨前来的宫中之人,在此护卫眼中形同虚设?

  “你做什么!”

  “反了你了!”

  成尚书疼得倒抽冷气,羞愤交加地厉声质问!

  若非顾及宫人与禁军在侧,仅存的那最后一丝理智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他早已如恶犬扑食般咬上去了。

  但“体面”二字如一道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日后还要入朝为官,做朝廷大员的,自有身份体统要维系,断不能与这等人当众厮斗,因小失大,损了官声前程。

  宫人和禁军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很好奇。

  护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嘲弄的冷哼,那声音像是数九寒天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又脆又利,直直刺入人心:“那我也想问问你,方才,你在笑什么?”

  “主子血溅金殿,缘由未明!但无论如何,你身为人子……”

  说话间,他向前逼近一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一字一顿道:“都、不、该、笑!”

  “难不成,你是在笑主子这一死,正好为你腾开了路,再无人约束管教你!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瓦:“你此举,是为大不孝!”

  “不孝之人,都不配活在这世上!”

  成尚书面色骤然一僵,眼神下意识闪躲,连袖口下的指节都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猛地抬高声调,色厉内荏地反驳:“休得胡言!我何时笑了?你、你这是红口白牙凭空污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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