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员齐声道:“臣等领旨。”
殿外雨声骤然转急,如珠玉倾泻,纷乱地敲击着琉璃瓦。
元和帝听着这连绵不绝的淅沥声,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终是摆了摆手,倦怠道:“都退下吧,各自办好手头的差事。”
众官员躬身行礼后,依序退出大殿。
方踏出殿门,便见皇后正跪在玉阶之上,众人当即垂首躬身:“臣等请皇后娘娘安。”
此时的皇后确显狼狈。
纵有宫人尽力撑伞,奈何风雨斜侵,难以遮全。
裙裾早已被地上蜿蜒的雨水浸透,紧贴在冰冷的石阶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皇后并未抬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异常的清晰:“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大乾有尔等这般尽忠职守的臣工,是社稷之福,亦是陛下之幸。”
“本宫戴罪之身,当不起此礼。”
周域垂眸敛目,眼尾余光自皇后被雨水浸透的衣袂间掠过,心底一声叹息无声漫开。
这才是真正的时也命也。
跪在冷雨中的皇后,很是符合贤后典范。
多年来性情温良恭俭,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妃嫔宽和却不失威严,从未因争风吃醋责罚过谁,更不曾对皇嗣下手。
但凡有嫔御遇喜,必命太医悉心照料,严查饮食起居;若真有人行差踏错,她也从不姑息,总是按宫规秉公处置。
确确实实的堪为六宫之表率。
可如今……
周域将叹息咽回腹中,唯有默默地躬身再行一礼,随着同僚们默然退去。
可以说,这许多年来,皇后始终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原本,有这样一位德行甚佳的母后,当是秦王之幸,亦该成为他问鼎东宫最坚实的倚仗。
可叹秦王与承恩公府自作聪明,谋划时竟将皇后蒙在鼓里。
或许他们心知肚明,倘若让皇后知晓,非但得不到半分助力,反会招来重重阻拦。
承恩公府树倒猢狲散,秦王亦成弃子远守皇陵,皇后的处境便如秋日残荷。
虽依旧高居凤位,实则根茎已朽,风雨难支。
待行至远离华宜殿的宫道转角,一位官员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周老大人,您说陛下会如何处置皇后娘娘?可会因秦王与承恩公府之过……迁怒于中宫,另寻错处,行废后之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第474章 自请幽居于凤仪宫
周域猛地一阵咳嗽,仿佛真被春风呛着了喉头:“慎言!什么废后不废后的,陛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岂是那等迁怒无辜的昏君?”
“若再让老夫听见此等妄测圣意之言,少不得要去御前好生分说分说!”
那官员袖袍一甩,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周大人真是好快的忘性!我这些年见过的过河拆桥之辈不少,却没见过拆得这般干脆利落的。”
“前些时日查案用得着我时,您老可不是这般正气凛然的模样。”
乍听之下,这话里似是带着几分怨气,可终究没敢再议论皇后半句。
周域此举,实存回护之意。
此番能被选入重查裴惊鹤一案,在场官员无外乎三类:或是周域故旧,或是朝中有名的纯臣直臣,再便是多年郁郁不得志之辈。
处境虽殊,众人却都心如明镜,谁待他们以诚,谁又真正在保全大局,他们怎会不识好歹?
周域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幽幽:“这潭浑水,已先后淹没了庆平侯府与承恩公府。两家皆是勋贵国戚,在上京城跺跺脚地动山摇的庞然大物……”
“可如今说倾覆便倾覆了。诸位若还想往里掺和,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这副身骨够不够硬,够不够重,能不能在这吃人的漩涡里,垫出一方立足之地。”
那官员面色讪讪,梗着脖子道:“下官对陛下忠心可鉴日月,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周域神色稍缓,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随意:“你既随口一问,老夫便也随口一答,你随便听听就好。”
他抬眼望向檐外渐密的雨幕,掸了掸官袍:“这雨势愈急,诸位都早些出宫办事。待将陛下交代的告示张贴天下,你我也都能落个清净,好生歇上一歇。”
一位与周域私交甚笃的官员适时接过话头,插着手摇头晃脑,故作夸张道:“好生歇上一歇?周老此言差矣!”
“明日天一亮,还不是要各归各位,老老实实去衙门点卯画押?这歇与不歇,由得你我做主吗?”
周域知其用心,笑道:“这有何难?你若羡慕,不如学老夫上表辞官,寻个山明水秀处,春日赏花,秋日听泉,再开间蒙馆当个教书先生,岂不比日日点卯快活自在?”
那官员立刻佯装板起面孔,正色道:“下官可是个十足的官迷,学不来周老大人这般豁达。我家数代耕读传家,事稼穑、丰五谷,到了我这儿才祖坟冒青烟,科举入仕。拼杀半生方得京官之位,不敢轻言归隐。”
说到此,他忽又拖长语调,眼中闪过戏谑笑意:“不过嘛……若周老大人愿养我阖家老小,下官倒也不是不能前去投奔。”
周域捋须而笑:“若你真到山穷水尽那日,来投奔老夫便是。旁的或许给不了,出些银钱助你开间蒙馆倒不在话下。届时让乡邻们知晓,竟是致仕京官亲自开蒙授课,怕是要踏破你那学塾的门槛了。”
有这一番交谈,方才绷紧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官员们相视一笑,三三两两结伴,相携朝着宫外走去。
雨势愈大,急风卷着雨珠疯狂砸下,噼啪作响。
这风雨交加之象,仿佛是在说,有些惊涛骇浪,终究避无可避。
周域临登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雨幕中巍峨的宫城,心头如坠巨石。
每一次龙椅易主,都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即便是当今圣上乃独子,也不曾例外。
元初帝弥留之际几乎血洗朝堂,永荣帝追随元初帝而去前,又亲手为陛下铲除了剩余的障碍。
待陛下登基,更是将那些包藏祸心之辈连根拔起……
“老师在看什么?”为周域撑伞的萧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露不解。
周域凝视着重重宫阙,声音飘忽似雨中薄雾:“在看这场风雨……何时方歇。”
若论杀伐果断,终究还要看荣后。
当年她执掌朝纲时,杀得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多年无人敢再兴风作浪。
萧凌抬首望了望天色,轻声道:“快了,学生估摸着……午后该能放晴。”
周域:“但愿吧。”
……
华宜殿。
雨声敲檐。
元和帝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个已在玉阶上跪了许久的身影上,龙袍袖口下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李顺全。”
李顺全闻声趋近,屏息以待。
“去请皇后起身。”元和帝的声音似殿外被雨打湿的新绿,沉郁中透着一丝疲惫,“告诉她,朕已查实,她未曾参与秦王与承恩公府的谋划。”
“命她安心返回凤仪宫,继续执掌凤印。六宫事务一如往昔,仍由皇后统辖。”
“一切如常,”
“告诉她……”
“她是她,承恩公府是承恩公府。”
李顺全:“奴才明白。”
话音刚落,李顺全便躬身疾步退出殿外。
踏过被雨水浸湿的玉阶,在皇后身侧停下,将元和帝的口谕低声转述。
皇后缓缓抬眸,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有劳李总管代为通传,本宫恳请面圣。”
李顺全嘴唇微动,终是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若您此刻为秦王殿下与母家之事面圣求情,反倒让陛下难做。”
“成老大人血溅金殿……这事儿,实在太大了。”
皇后苦笑一声:“不是求情。”
“本宫与陛下少年夫妻,风雨同舟多年,岂会不了解陛下的为人和性情,既明知圣意已决,便不会再为难于他。”
“只是……有些积年的话,想当面同他说一说。”
“你去代本宫通传一声吧。”皇后再次重复道。
李顺全见皇后神色决绝,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应下:“娘娘且先起身稍候,奴才这便去禀报皇上。”
皇后缓缓摇头:“就让本宫跪着吧……”
“跪着,心里反倒踏实些。”
片刻后,李顺全去而复返:“娘娘,陛下有请。”
皇后踉跄起身,湿透的宫装重重贴在身上。
她抬手止住欲上前搀扶的宫女:“在此候着,不必跟着进去侍奉。”
元和帝一见皇后这般狼狈的模样,声音辨不出情绪:“你这般模样,是在怨朕对秦王、对承恩公府太过狠绝?”
皇后缓缓跪伏于地,水渍在地上泅开深痕:“陛下明鉴,臣妾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