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于私,都不是履约婚嫁的合适人选。”
“而明珠……”
成老太爷冷冷打断了成尚书自以为是的论调:“永宁侯夫妇的喜好如何,与我何干!”
那对道貌岸然的夫妻,从没有得到清玉的承认。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她能在绝境中觅得柳暗花明的契机,能让裴余时下山替她撑腰,能跟荣国公言笑晏晏,就绝不是你口中一无是处的蠢货!”
“还有,永宁侯夫妇偏疼赝品,疏离亲女,简直荒谬可笑。”
成尚书仍不死心,硬着头皮道:“景翊和明珠两情相悦,骤然换了未婚妻,景翊会难以接受。”
成老太爷斩钉截铁:“他不会。”
“早晚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的迎娶裴四。”
侯府,怕是要热闹一阵儿了。
裴明珠自乱阵脚,出丑出多了,他那看似端方正直的好孙儿自己就会打退堂鼓。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你依令行事即可。”
成老太爷没有再看成尚书一眼,无声的下达了逐客令。
成尚书满面愁容的离开。
竹楼外。
成景翊着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身披着的银灰鹤氅,长眉紧蹙,在青石小径上来回踱步。
时不时驻足望向不远处的竹屋,灯火通明,却始终照不亮他眸底翻涌的焦灼。
成尚书甫一出来,成景翊就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父亲,不知祖父是否首肯孩儿的请求?待明年明珠行过及笄礼,便按礼制迎娶她入门。”
成尚书闻言,只觉嗓子堵的厉害。
幽幽的吐出口浊气,无奈的摇摇头:“没有。”
成景翊眼底浮现出丝丝缕缕的失望,似是自我安慰般,轻声喃喃:“到底还有时间,给些日子,我再去求求祖父。”
真假千金的闹剧一出,明珠身处侯府终归尴尬。
与其留在侯府与裴四姑娘平白生龃龉,倒不如他早早的迎明珠过门。
一来,能解明珠之困。
二来,也能安明珠的心。
他着实不忍心见娇俏明媚的明珠惶惶不可终日,以泪洗面。
成尚书见此情形,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但,老太爷都发话了,他瞒不住,也没胆子拖延。
思忖片刻,抬手拍了拍成景翊的肩膀,缓缓道:“翊儿,你祖父的意思是,当年两家订立婚约,订的是侯府的千金,而不是……”
成尚书点到为止。
成景翊不可置信,脱口而出:“祖父是想让我娶裴桑枝吗?”
“不可能,他从不是囿于门户之见的顽固性子,怎会嫌弃明珠的身世。”
成尚书:“你不了解你祖父。”
“他的决定,你我左右不了。”
成景翊一字一顿:“我认定的未过门的妻子是明珠,不是什么裴桑枝!”
成景翊想到在侯府老夫人寿宴上,在宾客面前下跪哀求,洋相百出的裴桑枝,心里是说不出的抵触。
他同情裴桑枝的遭遇,但他没有义务娶裴桑枝!
他的义务是护着明珠,为明珠遮风挡雨。
成尚书皱眉劝道:“你祖父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成景翊听不进去,猛的冲进竹楼,想替自己争取一番。
“滚出去。”成老太爷不假辞色,没有给成景翊放肆的机会。
“我成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是裴桑枝!”
“你若不愿,就自请除族,让你弟弟做长房嫡长孙,迎娶裴桑枝过门。”
成景翊如遭雷击,失声道:“祖父,你怎能如此不讲理。”
成老太爷很是好笑的看着成景翊,语气平铺直叙道:“成家的泼天富贵,是我打下的。”
“你父亲的尚书之位,是我扶上去的。”
“你日日穿着云锦裁的袍子,饮着武夷山贡的春茶,被人恭恭敬敬唤着尚书公子,你便当真以为这些金尊玉贵的好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所以,在这座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里,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出言不逊!”
“倘若觉得我不讲道理,还是那句话,你自请除族!”
成尚书心急如焚,忙和稀泥道:“父亲,翊儿年轻,意气用事,您万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啊。”
成老太爷敛眉,一本正经反问:“你想致仕?”
“还是想跟着成景翊一道除族,自立门户?”
成尚书不敢再多言,直接拉着成景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后,灰溜溜离去。
远离了竹楼,成景翊气恼道:“父亲,祖父越发老糊涂了。
成尚书低声喝道:“你住口。”
“你祖父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说明,你迎娶裴桑枝是板上钉钉,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祖父要你娶,你便娶了!”
“至于裴明珠,你从旁的地方多多弥补她就是了。”
“如若实在情深意重,难以割舍,那就在三书六礼大婚后,一顶小轿把明珠抬进府里做贵妾,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勉强能称得上一段风流佳话。”
成景翊怔住了:“明珠怎能做妾呢?”
成尚书甩甩袖子:“说句不讲情面的话,若不是她占了裴桑枝的位置,她连给你做妾的机会都没有!”
“休要再触怒你祖父。”
“明日一早,为父便去永宁侯府商定婚约。”
说着说着,成尚书心有余悸的瞥了眼夜幕里的竹楼。
越看,越觉得瘆人。
第47章 为什么被贼人掳走的不是你
翌日。
天还未亮,永宁侯府就抢先热闹起来。
永宁侯府老夫人所居的蟠桃院,仆婢们进进出出,劈劈啪啪一通响。
裴余时裹着厚实的大氅,在裴桑枝的搀扶下,指点江山。
“把那棵碧桃树也给本驸马砍了!”
“那老妖婆真以为住着蟠桃园,栽种碧桃,春赏花、夏食果,就是天上的西王母了。”
裴桑枝眼下泛着青黑,双眸无神,一边压下喉间溢出的哈欠,一边强撑着酸涩的眼皮无奈抬头望天。
这到卯时了吗?
天知道,冬日里的卯时,又黑又冻风又大。
挑这个时辰搞事,是认真的吗?
裴驸马比她更热衷于搞事情!
裴桑枝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裴余时拢了拢大氅,斜着横了裴桑枝一眼,自得又骄傲道:“你不懂。”
“昨天夜里,公主殿下踏月入我的梦了,先是质问我是不是背信弃义琵琶别抱了,而后又要割袍,与我恩断情绝,死生不复相见。”
裴桑枝:所以,裴驸马在骄矜自豪个什么劲儿?
抛开内容不谈,只听语气,旁人怕是会以为昨夜是裴驸马和清玉殿下的洞房花烛夜。
裴余时看懂了裴桑枝的表情,微扬下颌:“你梦到公主殿下了吗?”
“没有。”
“公主殿下独入我梦,便如皎皎明月独照我,这是我的荣幸。”
“夜半惊醒辗转反侧,思量之下,就只有可能是我那好大儿的亲娘惹的公主动怒,人人唤她裴老夫人,又唤我裴老太爷,怎么可能不令公主殿下误会。”
裴桑枝:……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翕动的嘴唇像是搁浅在岸的快死的鱼,许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掐着婢女的手腕,硬生生晕了过去。
听闻动静便匆匆赶来的永宁侯和庄氏:……
裴桑枝不露声色的扫了一眼,见永宁侯和庄氏眼下的青黑浓的吓人,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颓态和疲倦怎么都掩不住,顿时心满意足,嘴角漾起若有似无的笑。
做人嘛,有事没事还是要多攀比一下的。
不攀比,怎么神清气爽。
“母亲。”
永宁侯惊惧交加,三步并作两步,疾奔上前。
身形掠过裴余时之际,又猛地怔住,翻涌的血气仿佛被冷水浇头,发胀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紧随其后的庄氏,来不及止步,重重的撞在了永宁侯的后背上,直撞的他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裴余时挑眉,寒声道:“你唤那厚颜无耻上门打秋风,却赖在府里不走的老妖婆什么?”
永宁侯头皮发麻,顾不得满院子的仆婢,径直跪下,以头抢地:“儿子失言,请父亲责罚。”
裴余时一脚踹在了永宁侯的肩膀上:“本驸马当初过继了子孙,没过继妻子!”
“你如此舍不得老妖婆,你也收拾收拾滚出去!”
永宁侯不敢躲闪,只一味认错求饶,任由裴余时发泄怒火。
裴桑枝垂眼瞧着,心下嗤笑。
她这算不算是狗仗人势?
有一说一,挺爽的。
上一世,直至她死,裴驸马都不曾下山回府,故而永宁侯的生母就一直以侯府老夫人的姿态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