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来此已耽搁太久,若再迟归,姑娘那般敏锐聪慧,只怕要起疑了,我实在不便多留了。”
永宁侯仍不死心,一把抓住夜迎的衣袖,声音急促:“你……你就不能在她耳边,吹些风吗?”
夜迎猛地一把抽回袖子,冷声反问:“侯爷,你究竟是想让我吹耳边风处死庄氏,还是指望我为您去寻兵部主事,谋求生路?”
“告辞。”
夜迎随意一拱手,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永宁侯死咬着后槽牙,咯咯作响。
心中的不忿与怨恨如滔天巨浪,失控地翻涌着。
裴桑枝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对他这个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她手段狠绝,算计起来眼皮不抬,敲登闻鼓、告御状更是做得干脆利落,俨然一副大义灭亲、冷血无情的模样。
可偏偏轮到庄氏,那个与她毫无牵绊、更是害她流落多年的杀母仇人,她反倒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起来!
难道她连谁亲谁疏、谁远谁近,都分不清了吗?
还是她那份狠辣与果决,独独是留给他这父亲的?
永宁侯如此作想时,早已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
萧氏的悲剧,他同样有推脱不掉的责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那始作俑者,比庄氏更为可恨。
他也同样选择性地忘记了,他的罪孽远非后宅阴私那般简单,其身后所负的,是淮南万千百姓家悬白幡的累累血债。
他的罪,真真是万死难赎!
既然一人无法死上一万次,那么,便只能让他尝尽千刀万剐之苦,以一死抵万罪了。
夜迎迈出阴冷的大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积压的浊气尽数置换出去。
他抬头望向天际,几缕薄云遮不住朗朗乾坤,心下豁然开朗,难怪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古语,能流传千百年。
永宁侯,便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墨池,不过短短一席话的功夫,那阴损的算计、歹毒的念头,便如池中泛起的污浊气泡,一个接一个,不曾停歇。
贪婪的许诺,险恶的挑唆,种种诛心之言,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又黏稠的网。
但凡心志不坚、脑子不够灵光,或是贪欲过重的,怕是都会忍不住动摇,被那无所不在的“黑水”浸染、拖拽,最终或自愿或被迫地,同流合污。
……
宴家。
“荣国公……要见我?”宴嫣闻言微微一怔,讶色难掩。
“他……他怎会忽然要见我?”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宴嫣指尖不自觉地微紧,心头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联想。
这阵仗,倒像是正室夫人要见那未曾谋面的外室。
既然荣国公府坐拥金山银山,富可敌国,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上演那出“棒打鸳鸯”的戏码了?
用一沓厚厚的银票甩给她,叫她识相些,莫要碍着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海誓山盟。
素华笑着纠正道:“姑娘亦在,你且放宽心便是。”
宴嫣警惕地瞥了眼廊檐下那道陌生的身影,凑近素华,将嗓音压得极低:“素华,此事你定要与我透个底,桑枝与荣国公特意唤我前去,究竟所为何事?”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忧心忡忡,还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猜测:“该不会是……荣国公嫌我碍眼,觉得我总在桑枝面前晃悠,占了她太多心神,想要说动她将我赶出府去吧?”
素华眨了眨眼:“你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姑娘只是想问问,你前些日子可曾从那些官员口中,撬出什么有意思的线索?是否已理出些头绪来?”
“正巧,荣国公手下的人也在查此事,姑娘便想着不如碰碰面,互通有无。若能拼凑出些有用的线索,也算是事半功倍?”
宴嫣闻言,神色一松,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素来知晓自己的位置,从未起过与荣国公相争的念头。她所求的,无非是尽心为桑枝打理好永宁侯府,做一个于桑枝有用之人,也为自己筑一处岁月静好的容身之处。
“素华,还有一事……桑枝和荣国公今日,具体都穿的什么颜色?可否与我细说?”
当避则避。
这些时日,她用的可是近乎“邪修”的路子,强行催熟了人情世故。
如今的她,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素华心下暗自嘀咕:宴嫣姑娘这问题着实有些古怪。
可转念一想,衣衫颜色本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机密。
“姑娘今日穿的是一身雨过天青的衣裙,”她语气如常地回答,但提及荣国公时,却不由得顿了顿,略显为难地压低声音,“至于荣国公……他穿了件绿底紫桑葚纹的袍子,实在是……颇为扎眼。”
宴嫣愣了愣。
桑枝相貌清丽脱俗,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确实与桑枝相得益彰。
只是……那绿底紫桑葚纹的锦袍……
宴嫣努力在脑海中勾勒这般配色,却发现实在难以想象这究竟该是何等……
何等的“别具一格”……
罢了,直说吧!
就是丑的别致!
荣国公这就是仗着自己生了张无可挑剔的脸,便在穿衣上任性而为,恣意挥霍。
不过……好个狡猾的荣国公!
他特意将这关联桑枝名讳的纹样缀于衣袍,定是想博桑枝一笑。
“素华,还请稍候,容我换身衣裙,稍作整理便随你前去。”
第490章 以爱为名施加的压力,往往最是让人难以承受
宴嫣特意换上了一袭与天青、绿、紫三色毫不沾边的衣裙,又命婢女为她梳起端庄稳重的妇人髻,发间点缀几样寻常朴素、不惹眼亦不出错的簪饰。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方从内室缓步而出,对素华轻声道:“我好了。”
“咱们这便去吧。”
避嫌!
还是要避嫌!
想当初,她不知天高地厚,曾口出豪言壮语,说要与桑枝一同嫁入荣国公府。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天真可笑,带着不谙世事的愚蠢,全然不懂这番话会带来多少麻烦、惹来多少嫌恶。
如今想来,只觉不堪回首,更对桑枝心生感激。
幸得桑枝心善大度,非但未曾计较,反而为她指明了一条真正的出路。
倘若打扮得过于花枝招展,即便她心中早已无此念头,也难免会落下瓜田李下的嫌疑,反倒徒增是非。
素华的目光落在宴嫣新梳的妇人髻上,初时不解地蹙起眉头,刚要开口询问,却在电光石火间念头急转,顿时明白了宴嫣此举的深意。
宴嫣姑娘能如此谨守分寸,可见其知恩图报之心,确实没有辜负姑娘的厚待。
最难得是的,宴嫣姑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人情世故上精进至此,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难怪姑娘屡次断言,宴嫣是个堪当大用的可造之材。
……
马车辘辘而行,素华几度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踌躇再三,终是斟酌着开口:“嫣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能否请教。”
宴嫣嫣然一笑,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你是桑枝的心腹,她既信你,我自然也一样。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既已开了口,素华便不再扭捏,坦然相询:“奴婢冒昧,想请教嫣姑娘,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才能在短短时日内,将这人情世故磨炼得如此通透?”
“奴婢的弟弟,过去因在三公子身边做书童时的一些经历,如今十分畏惧出门,也怕见生人。然而,驸马爷与姑娘有意开恩,为他脱去奴籍,并送他去书院继续读书……”
“他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府中受人特殊照拂。”
“可他这样的性子,实在让我放心不下他独自前往书院。”
“正因如此,见到嫣姑娘短时间内在为人处世上进步如此之大,才冒昧请教,盼能求得些许可借鉴之法,解我这桩长久以来的心事。”
宴嫣并没有多嘴地追问素华弟弟的遭遇。
管中窥豹,一叶知秋。
裴临允既能狠心毒杀裴谨澄,又怎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宴嫣端坐于马车内,略微整理思绪,方将自己的体悟娓娓道来:“素华,你既问起,我便与你细细分说,但愿对你有所启发。”
“此事如同医病,需得‘治标’与‘治本’并行,双管齐下,方能见效。”
“先说这‘治本’。”
“于我而言,根本在于心有所依。我先是看见了挣脱牢笼的希望,从那十几年无处不在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得以喘息。而后,我在永宁侯府寻得了真正的安宁,过上了相对顺心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桑枝姑娘待我以诚,她的善意不仅给了我倚仗,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气。这让我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终于能够缓缓松开,将这里真正视为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