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394)

  “你说,是也不是?”

  宴嫣唇边笑意未减,继续道:“毕竟,即便是再浓稠如墨的夜,只要掌一盏灯,总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端看有人是愿走这灯下安稳路,还是偏要深一脚浅一脚,去趟那前途未卜的浑水。”

  “谁知那黑暗里埋着的,是荆棘、是尸骨,还是万丈深渊呢?”

  护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从前府里那个柔柔弱弱、在人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嫣姑娘,何时竟有了这般清冽凛然、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

  又是在何时,学会了用这般意有所指,却又蛊惑人心的话语?

  人心所向,无非是康庄大道与锦绣前程。荆棘丛生之路已是避之不及,那万丈深渊,更是无人会纵身往下跳的。

  “属下……听不懂嫣姑娘在说什么。”护卫垂下眼帘,含糊其辞。

  宴嫣却并不在意,只侧首示意身后的婢女。

  婢女会意,提着一盏灯笼缓步上前,递到护卫手中。

  “小心脚下。”

  护卫只觉得那灯笼提在手里,灼得他掌心发烫。

  宴嫣却悠然道:“收着吧,不过是一盏灯罢了。毕竟天还黑着,万一摔了跤、破了相,可就不好了。”

  “我这人心善,最是见不得人……受苦。”

  不待护卫再作推拒,宴嫣已经带着婢女转身回了厢房,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将内外彻底隔绝。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他手中那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护卫:这灯笼,不仅烫手,还烫命啊……

  他无需寻找也知道,这庭院深处,不知哪个角落就藏着主子的暗线。

  自己的一举一动,五姑娘的每一句话,甚至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被尽收眼底。

  只待他离开,便会一字不落地报予主子。

  届时,主子会把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掰开揉碎,反复琢磨,强行赋予它“应有”的意义。

  然后……

  怀疑他,猜忌他,杀了他。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阎王斗法,小鬼遭殃。他这小小属下简直是举步维艰,有苦难言。

  与其坐等暗线将此事添油加醋地报予主子,倒不如他自己主动前去,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禀。

  如此,或能稍稍消解主子心中摆明会滋长的疑窦。

  于是,护卫提着手里的灯笼,转身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进。”

  护卫推门而入,将方才在院中与宴嫣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回禀给了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听罢,并未追问方才回禀之事,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吩咐你的任务你为何不立即去办,反倒有闲心在廊檐下驻足停留?”

  护卫怔了怔。

  这叫什么问题?

  他能说,他那一瞬间觉得,主子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了。

  “主子恕罪……”护卫喉头滚动,声音里透出几分艰涩:“属下……属下方才是在思忖,该如何查证那场大火,究竟是否真是恒王与长平郡主的手笔。”

  宴大统领低笑一声,语气难辨喜怒:“下去吧。你的忠心,本统领……心中有数。”

  护卫:他更胆战心惊了。

  “属下告退。”

  躬身退出时,他趁起身的刹那偷偷抬眼,正好瞥见宴大统领那光洁的没有一根胡须的下颌。

  不是……

  胡子呢……

  就在宴大统领目光转来的瞬间,护卫慌忙垂首,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屏着呼吸退了出去。

  宴大统领盯着护卫遗落的那盏灯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纰漏一个接一个,意外也是此起彼伏,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

  若再无所作为,他的威信只会日益衰微,说出口的话,也将愈发无人当回事。

  必须设法推动那位尽早动手了。

  否则,即便大事得成,他也只能沦为陪衬。

  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不成功,便成仁吧!

  就这般决定了!

  第501章 贞贵人

  宫城。

  贞贵人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一边是父亲的频频催促,一边是陛下因向老夫人病故、荣老夫人卧床不起而愁眉不展。

  她实在不敢在这样的时刻,于陛下面前轻言半句。

  此时若为那晦气的永宁侯进言,无异于往陛下心头添堵。

  轻则不过是引来一顿斥责,重则……

  贞贵人脑海里蓦地闪过杨淑妃的身影。

  曾荣宠半生,最终不也落得个一降再降,打入冷宫的下场?

  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贞贵人吃痛般吸了口气,眉头骤然紧锁,冷声斥问:“你是怎么梳头的?这等小事都做不妥帖了?”

  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手中的梳子清晰可见地缠着一根乌黑的发丝。

  她紧紧攥着梳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主恕罪!小主饶命!”

  望着宫女惊惧的模样,贞贵人心里没来由地更堵了的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连一个卑贱宫奴都深知伴君如虎、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她若在此时为永宁侯出头,与这蠢笨失手的宫女又有何异?

  思及此,贞贵人强压下火气,只挥了挥手:“本宫尚未说什么,你便抖成这样!”

  “滚下去,换个伶俐的来。”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谢小主恩典!”

  随即手脚并用地倒退几步,方才起身,匆匆离去。

  自贞贵人尚在闺中时,就跟着伺候的婢女菊白,顺势另拿起一把梳子,边替贞贵人梳理着发丝,边透过铜镜中小心观察着贞贵人的神色,语气放得极缓劝道:“小主,有些话,奴婢自知不当讲,但眼看着您从闺中至今,实在不能不讲。”

  “您瞧瞧这些时日,您斥责宫人的次数,比过去半年都多。殿里摔下的碎瓷器,更是瞒不住人的。”

  “瓷器碎了,尚可以换新的,可这宫里的人心,若是被您盛怒之下的话语划出了口子,就再难修补周全了。”

  “咱们陛下向来以仁孝治国,崇尚节俭。若这些事被有心人拿去,在陛下面前说您性情浮躁、不知体下、奢靡无度……这三个名声,哪一个都是能伤及根本,会惹得陛下不喜。”

  “小主,怒大伤身,更……伤运。”

  “杨淑妃的前车之鉴,实在不可不察啊。”

  贞贵人像是被针刺到,颓然松开揪得发皱的帕子:“不喜?”

  “陛下何曾真正将我放在眼里?那点‘恩宠’,不过是人前做做的场面功夫!”

  “铺张浪费?这上京城里,论铺张浪费,荣国公府才是头一份!你可见陛下对他有半句微词?还不是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所有皇子公主加起来,在他心里只怕都抵不过一个荣国公!”

  满腔委屈与压力似找到了出口,贞贵人的声音染上哽咽:“还有!父亲又何曾体谅我的难处?只会一味催逼!我若再无所动作,母亲在府中定然要受苦……”

  “可你告诉我,眼下这时机,要我如何去开这个口?我心里……我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怕啊!”

  贴身大宫女菊白低眉敛目,语气平和:“小主,越是艰难,越不能自乱阵脚。”

  “沉住气?你说得轻巧!”贞贵人猛然转身,积压的怨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自然是能沉住气的!”

  “你本就是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人!毕竟……你效忠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不是吗?”

  “这些年来,你在我身边,‘帮’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你劝我冷静,劝我忍耐,究竟是在为我铺路,还是在为父亲排忧解难?”

  “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劝我,干脆乖乖听父亲的话,立刻去陛下面前开口?反正陛下仁厚,至多不过斥责降罪,总归要不了我的性命,受些屈辱也无妨,正好能让父亲如愿,是吗?”

  贴身大宫女菊白梳发的手微微一顿,望向贞贵人写满怨愤的侧脸,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声音又轻又缓地唤道:“姑娘……”

  这一声在闺中的旧称,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滞。

  “奴婢的出身与来处,何曾由得自己做主过?”

  “但这些年来,奴婢侍奉在您身边,但凡您有半点委屈,奴婢可曾袖手旁观?可曾有一次……真的置您的安危与喜怒于不顾?”

  贞贵人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可…可你终究还是在替父亲盯着我。那些定时送出的信件,不都是在向他禀报我的近况么?”

  话到最后,质问的底气已泄去了大半,只余下一丝强撑的不自在。

  贴身大宫女菊白道:“姑娘,您心里是明白的。那些信件,哪一封不是先呈到您眼前,由您亲自定夺?您准了,才送出宫墙;您不愿,便立刻在灯上烧成灰烬,再按您的心意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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