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宴大统领。”官员脱口而出:“宴大统领……才是三禾书铺真正的主人!”
“冤有头债有主,好汉您……”
话音未落,一记手刀重重劈下。
意识涣散前,官员心头泛起一丝庆幸,又逃过一劫,捡回了一条命。
什么泼天富贵,如今他再不敢妄想。只求能安稳度日,混个寿终正寝。
这日子……实在太吓人了。
求上天垂怜啊。
为防官员耍诈使诈,蒙面人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另一座府邸。
如法炮制,寒刃抵喉,冷声逼问。
得到的答案,一字不差。
黑衣人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这才身形一闪,没入夜色里,再无踪迹。
……
永宁侯府,听梧院。
夜深人静,一声轻叩响起。
“姑娘。”
夜鸮立在门外,将今夜有人黑衣蒙面、接连潜入两座官员府邸,威逼逼问三禾书铺幕后之主一事,低声禀报给了房内的裴桑枝。
裴桑枝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可追查到那蒙面人的去向?”
她原吩咐夜鸮、夜刃带人暗中盯紧那些官员富商的府邸,本是想瞧瞧他们是否还有后手,或是会与何人联络。
却没想到,没等来他们的困兽之斗,反倒等来了另一拨人也在追查三禾书铺的背后之主。
知晓三禾书铺与那些官员往来的,必然是早已盯上此处,察觉其非同寻常。
此刻突然急着查明幕后之主……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们想借此做什么文章?
裴桑枝眉尖微蹙,陷入沉思。
数月来的桩桩件件,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她缓缓将那些散落的人与事,一点点串联、拼合,试图在纷乱的局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夜鸮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愧意:“禀姑娘,夜探官员府邸之人身手极为了得,远非前些日子的杂流眼线可比。属下……恐打草惊蛇,不敢贴得太近,最终……还是跟丢了。”
裴桑枝并未出言责备。
暗卫终究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
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夜鸮此次行事已足够机警稳妥。
“无妨。”
裴桑枝声音平和,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你已做得足够周全谨慎,不必自责。”
“左右……逃不出那些人。”
既然无法立刻精准锁定,那便逐一推敲,细细排除。
尤其,那蒙面人的身手,能让夜鸮都赞一句“了得”。
这本身,就是一条极鲜明的线索。
能养得起这般高手的,要么位高,要么便是手握重权。
而且,绝非秦氏余孽那一派的。
“夜鸮。”
裴桑枝抬眼,窗外夜色仍浓,但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天亮后,你去一趟荣国公府,代为传话。”
“就说,我劳烦国公爷,留意宫中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她越是推敲,便越觉得此事与恒王、秦王之流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秦王。
恒王本就狂妄愚蠢,根基浅薄,如今更是不足为惧。
而秦王则不同。
虽同样遭陛下厌弃,却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处的爪牙、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恐怕仍在暗中涌动,伺机反扑。
若真是秦王在暗中作祟……
那么宫中素有贤德之名的“废后”,便是秦王最想抓住的倚仗。
若有动作,他必会先去探一探凤仪宫的门路。
毕竟,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朝中官员,皆有不少人对陛下因秦王之事迁怒皇后、将其废黜,私下颇有微词。
即便她此番猜错了,此事也足以给她敲响一记警钟。
只要敌人尚有一口气在,就始终有兴风作浪的可能。
她绝不能放松警惕。
风吹草动背后,往往暗藏波澜。
她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对敌人的境况若知之不详,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皇陵啊……
那地方,是该多留些心了。
说来也是处“风水宝地”。
地广人稀,山林深茂,就在京郊,离上京城不远。
偏偏因是皇陵禁地,平日唯有鲜少露面的护陵卫戍守,寻常人不得靠近。
年节大祭或丧仪时才有人瞩目,平日几乎无人问津。
若秦王当真贼心不死,以皇陵为窟,暗中经营……
天长日久,难保不会真被他折腾出什么骇人的动静来。
这念头一旦在裴桑枝心中浮现,便如藤蔓般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紧迫感隐隐升起,仿佛秦王明日便会举兵造反一般,无声地催促着她,此事,必须慎之又慎,上心再上心。
裴桑枝眼眸微眯,思忖着如何往皇陵里安插人手,才能如滴水入海,不起微澜,更不叫秦王那边嗅到一丝异常?
第510章 不甘心、意难平的,是秦王,而非皇后
荣妄一接到裴桑枝传来的消息,当即动身入宫,细细查问起这些时日宫中发生的种种动静。
论在宫中的经营与根基,他终究不及在荣后身边侍奉数十年的荣老夫人。
因此,他动用的是荣老夫人留下的一条条暗线。
几经周折,耗费不少心力,暗线才递回消息。
前几日,有人暗中求见了……废后。
倒也难怪查得艰难。
皇后执掌中宫近三十载,若想埋下一些死忠的棋子,护着一两人悄然出入宫禁……
于皇后而言,实在不算难事。
皇后啊……
荣妄微蹙眉头,只觉此事棘手万分。
他记得分明,当日承恩公府老夫人于金銮殿饮鸩自戕,承恩公被贬为庶民,骤逢大变又染重疾。
皇后接连痛失母亲、兄弟,连唯一的皇子也被罚去守陵。这般锥心之痛,她却无半分怨怼,更未曾为亲族求过一句情,反倒以大局为重,自请废后,幽居凤仪宫。
陛下念及此事,心中早已满是不忍与愧疚。
是以,皇后虽被废黜,凤仪宫的一应供给在陛下暗中授意下依旧如常。
贤妃与纯妃见状,自然也识趣,不敢让后宫生出“落地凤凰不如鸡”的难堪事来。
他比谁都清楚,陛下心底,始终是将皇后当作发妻看待的。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轻易猜疑皇后,更不能贸然向她发难,甚至当面质问。
他没有那样的资格,也不该有那样的念头。
荣妄长长叹了口气。
查消息难,查到消息后……该如何开口,更难。
“明熙。”
身侧响起元和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朕只是让你来磨个墨,你瞧瞧……这砚台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怎么,是打算让朕通宵达旦、不分昼夜地批奏疏?”
“朕就是三天三夜不睡,怕也用不完这么多墨。”
荣妄一惊,猛地回神,低头看向砚台。
果然,清水已没过墨锭,浓淡不均的墨汁在砚心漾开一片。
他手上墨条,也瞧不出什么规整的形状了。
“陛下,臣……走神了,请陛下恕罪。”
元和帝摆摆手,眼神落在荣妄微蹙的眉头上,轻笑着问道:“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荣妄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该怎么说?
说皇后私下见人?
说秦王恐有图谋不轨之心?
可无论提起哪一桩,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陛下,他的眼线,早已伸进了宫墙之内。
见荣妄欲言又止,元和帝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温声道:“明熙,朕是君,更是你的表叔父。在朕面前,何须这般吞吞吐吐,犹豫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言语间,带着长辈的宽和与慈爱。
“你父亲去得早。这些年,朕待你,实如己出。”
“有何话,但说无妨。”
“或是……有何所求?只要朕能办到,自会应你。”
荣妄抬眼迎上元和帝探究中带着包容的目光,压在心底的顾虑和迟疑稍稍的松动了一角。
在元和帝的注视下,荣妄后退几步,走下御阶,一撩衣袍,郑重跪倒在地。
“表叔父的厚爱,明熙铭记于心,从不敢忘,更不敢有片刻辜负圣恩。”
“我接下来要禀明之事,听来或有窥伺宫闱之嫌,亦或有挑拨离间之疑。但恳请表叔父信我,我绝无不臣不忠之心,更无搅乱朝局、破坏安稳之意。”
“并且……”
说到此处,荣妄紧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前些时日,我已在老夫人面前,以荣氏先祖荣光、以自身性命前程起誓,此生绝不做那乱臣贼子,绝不让大乾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宁,因我一人私心欲望而陷于战火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