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既已洞悉秦王的心思,无论是快刀斩乱麻,还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总不至于让局面失控。”
“所以陛下……无论最后如何定夺,求您留秦王一命。”
元和帝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后。
陪伴了他近三十载的妻子。
永远端庄持重,永远妥帖得体,永远大局为先。
此刻她正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唇角甚至还含着一丝惯有的、温婉又不失威仪的笑意。
恍惚间,像极了从前无数个午后,她坐在榻上与他闲话宫里近来新鲜事的模样。
“何至于此!”
“何至于走到这般决绝的地步!”
“你又何苦用你的命来逼朕!”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里浸着无尽的倦意:“陛下,臣妾知道此番妄为,让您为难了。可臣妾实在是无颜再苟活于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秦王回头了。”
“所以臣妾只能做最后一件事,让一条道走到黑的秦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见了棺材之后……还能留一条命在。”
“就算没有锦绣前程,有条崎岖小道让他走,也是好的。这是臣妾为人母亲……唯一能替他争的了。”
“这一生,臣妾总在替陛下考虑。这一次……就让臣妾豁出去,为秦王考虑一回吧。”
“陛下可知……您来之前这两刻钟,臣妾做了多少事?”
皇后原本沉倦的嗓音忽然透出一丝奇异的鲜活,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神情像是少年人在向倾心之人细数自己的珍视之物。
“臣妾写了封绝笔书。”皇后眉眼微弯,带着点说不出的骄傲,“有这封信在,便没人能将‘逼死发妻’的罪名安在陛下头上。”
“青史之上,陛下依旧是仁君。”
“臣妾还自己换了身干净的中衣,便不必再劳烦宫人为臣妾更衣了。”
“这些年臣妾在后宫各处经营的人脉、埋下的眼线,也都一一写明交代了。”
“既然决心赴死,总要死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人借着臣妾的名头再兴风作浪,否则九泉之下,臣妾也难以安宁。”
“还给秦王留了封信。要麻烦陛下,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交给他……盼他千帆过尽时,能少恨臣妾几分。”
元和帝眼眶发烫,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恨朕吗?”
皇后极轻地摇了摇头:“臣妾只是太累了。”
说话间,微微阖眼,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
“这数十年夫妻,真要论起来,陛下待臣妾,已是敬重有加。总不能因陛下未能如先帝那般从一而终,臣妾便要怨怼。”
“先帝与荣皇后……是千百年才有的特例,臣妾明白的。”
“朝局有多艰难,陛下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文武百官的心思有多繁杂,臣妾都看在眼里。”
“臣妾到底是高门养出的女儿,读过万卷书,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得陇望蜀,最是要不得的。”
元和帝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
他们大婚不久。
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皇后鬓边的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晃碎了满地的春光花影。
那时的皇后,眼睛亮得像是盛着整个春天的颜色。
那时的皇后,还不像后来那样永远端庄持重。
她身上有一种鲜活的、明亮的气息。
像裹着万紫千红香气的春风。
她说“陛下,这垂丝海棠,可真好看。”
第516章 母知子,子不知母
“朕是不是……”
“朕当初……不该妥协的。”
“不该为了快速稳住朝局,不该为了安抚那些躁动的臣心……就妥协着选秀,纳那些贵女们进宫。”
“朕总想着,来日方长。”
皇后唇边还凝着未说完的话:“陛下圣明烛照,怎会……”
话音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元和帝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怎会有错。
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的那半句是什么。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是那个无可指摘的贤后。
皇后薨了。
李顺全领着徐院判匆匆赶到时,只见元和帝一动不动跪坐在蒲团上。
殿外的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将他和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叠成一道墨痕。
佛龛前的香灰“簌”地落下一截,在寂静里扬起细细的烟尘。
“陛下……”
李顺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后娘娘……薨了……”
紧随其后的徐院判也慌忙跪下,只抬眼一望,心头便是一沉。
分明是服毒自尽的症象。
“是啊……”元和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皇后薨了。”
许久,元和帝才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仍未合拢的眼睑。
“睡吧。”
堂堂贤后,为了一个愚蠢、自大、执迷不悟的逆子去死。
值得吗?
这一刻,元和帝几乎想让秦王立刻下去给皇后尽孝。
“李顺全。”
元和帝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活人气:“去影卫里调两名女卫过来,为皇后入殓。”
“待一切安置妥当……再对外公布。”
李顺全:“奴才领命。”
元和帝小心翼翼地将皇后安放在一旁的蒲团上,缓缓起身。
香案上静静躺着两封信。
他伸手拿起。
一封留给史官、臣民的绝笔书,一封给秦王的家书。
独独没有留给他的。
“臣妾留此绝笔,以明心迹,以谢君恩,以赎族罪……”
元和帝先展开的,是那封绝笔信。
他一字字读下去,读到最后,低低笑了出来。
只是,这笑比哭都难看。
总结起来不过十六字:中宫纵容,母族成孽。以死明志,非关君王。
不是为了申冤,而是为了证君清。
不是为了控诉,而是为了斩断所有可能指向帝王的猜疑。
周全的……让人心头发涩。
而后,元和帝展开了皇后留给秦王的那封家书。
素白的信笺上,只有十二个字。
墨迹深深浅浅,像是写时停了好几回。
秦王安好。
秦王安分。
秦王安稳。
十二个字,同一个愿望。
一个母亲用命换来的命。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细的春雨。
元和帝将信轻轻按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什么正慢慢凝固,凝成一道再也不会愈合的、沉默的痂。
女卫正为皇后更衣。
一名女卫忽然轻声道:“娘娘腰间荷包里……有枚旧玉坠。”
另一人低头看去。
刚刚解开的荷包里,不知何时滑出一枚小小的玉坠。
玉质不算顶好,样式也寻常。
可通体被摩挲得温润生光,边角处几乎透了明。
像是被人放在手心,一年年、一日日,反复抚触过千百回,而后又被珍而重之地放进荷包里贴身收藏。
“终究是娘娘贴身收着的旧物……”先前那名女卫低声道:“瞧着……必是极珍爱的。”
她将玉坠小心托在掌心,与同伴对视一眼:“还是先问过陛下旨意,再作定夺吧。”
元和帝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
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微服南巡时,在江南文人的诗会上赢来的彩头。
他随手赠予了皇后。
依稀记得,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
皇后要的……当真只是他的敬重吗?
元和帝攥着那枚温润的旧玉,忽然觉得这半生相伴,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皇后要的究竟是什么。
“贴身给皇后收着,一同入殓吧。”
如今最难的,倒不是操办皇后的身后事。
而是……
要不要应她临终所请。
若是应了,又该如何去做。
若是不应……
不省心的逆子!
……
京郊陵山。
皇陵。
秦王正举杯对着谋士朗笑:“先生妙计,本王已着手安排。待大业功成之日,必与君痛饮三日!”
一旁棋盘上,黑白子正杀到酣处。
他落子时眉眼飞扬,只觉天地广阔,前路坦荡,尚有万千山河待他纵横驰骋。
却不知,这世上最无私疼爱着他的人,已经带着万千不舍咽了气。
谋士躬身作揖,姿态谦逊:“老朽不过尽谋士本分,是王爷胸襟过人、用人不疑,已有明君气象。”
“只是……宫里皇后娘娘那边,王爷还须时常传信问候。不必求娘娘相助,只说说皇陵清苦、诉诉心中懊悔、道几句思念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