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时亦是少年心性,曾折下一枝垂丝海棠,轻轻簪在皇后的发髻间。
如今,这些记忆,怕是早就褪了色,斑驳脱落了。
戚嬷嬷:“老奴这便去。”
戚嬷嬷离开后,荣老夫人缓缓自躺椅上起身。
窗外雨声渐疏,天色依旧沉得厉害。
荣老夫人立在窗前,望向廊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砖,目光仿佛能穿过这重重院落,看见宫城中痛失发妻的元和帝,看见在凤仪宫里冰冷沉寂再无生息的皇后。
她想,皇后的死,于陛下而言,便似这雨水一声声敲在青石之上,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肺腑,将往日的情分洗得澄澈透亮。
所有怨怼、疏离与不堪皆随水流去,留下的,唯有结发夫妻那些最原本的相守时光。
人心便是如此。
往往总要等到失去之后,在反复的追忆里反复咀嚼,才让往日寻常点滴,渐渐发酵成刻骨的相思。
“秦王啊秦王……”荣老夫人低低一叹,那叹息里辨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
皇后的命,终究是换下了秦王的命。
她清楚,陛下会留秦王一命的。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待到真相辗转传入秦王耳中,这份弑母之仇,他又会记在谁的头上?
虽说皇后的死,全因秦王自己而起。
但以秦王那般心性,又怎么可能会自省?
只怕到头来,所有的罪过都要推到旁人身上去。
是恨陛下?
还是会恨上妄哥儿?
无论他恨的是哪一个,她都不会给秦王半分机会,让他在恨意驱使下再掀风浪。
不消多时,风雨廊下便现出裴桑枝与荣妄的身影。
裴桑枝走在前面,裙角沾着些微水渍,眉眼间却是一片清亮。
荣妄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托着一盘海棠蜜糕,细碎的花香糅着蜜的醇甜,又夹带几分春雨里微涩的青草气息,随风淡淡的,漫进了荣老夫人的鼻尖。
荣老夫人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心头那层如同天色般沉郁的闷意,无端散去了几分。
打眼望去,桑枝与妄哥儿立在一处,倒真是相衬得很。
一个似被春雨洗得清透鲜灵的翠竹新叶,另一个,却像那开得正秾的海棠,明艳灼灼,不容忽视。
只是……
这一路沿着风雨廊走来,妄哥儿的眼神就没从桑枝身上移开过。若不是荣国公府的地面铺得平整,她还真要担心这傻小子会绊得摔个跟头。
什么国公府里开屏的小孔雀,瞧这模样,分明就是个乡下财主家傻盯着媳妇儿的憨儿子!
实在是没眼看。
第518章 我料到皇后娘娘难逃一死
不过,能这般坦坦荡荡地将情意摊在日光下,又能得以及时、坚定的回应。
两心相许,本就是人间难得的幸事。
总比宫里皇后强。将自己的一腔心意藏了一辈子,始终做个进退有据、从不失态、从不拈酸惹妒的“贤后”。
只是不知……她临去前,可曾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说与陛下听?
想来是没有的。
皇后这一生,从不承认对陛下动过心。她只愿说那是相敬如宾,是敬重扶持。
嘴硬惯了,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仿佛那层“敬重”的壳真能严严实实的,盖住底下从未说出口的“情意”。
心念转动的功夫,裴桑枝与荣妄已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老夫人。”裴桑枝眉眼一弯,笑意清亮,“蜜糕刚出笼,您趁热尝一块?”
荣老夫人垂眸看去,海棠蜜糕透着莹润的粉白色,内里嵌着的细碎花瓣若隐若现:“瞧着倒好,只不知滋味如何。”
说着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甜香顷刻在唇齿间漫开:“手艺确实不错。”
“清而不寡,甜而不腻。”
“色、香、味,皆足了。”
“不如老身出银子,给你们开一间糕饼铺子?”
荣妄嬉皮笑脸地凑近:“开什么铺子,我和枝枝的手艺,只做给自家人吃。”
荣老夫人又拈起一块,慢慢吃了,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正色道:“戚嬷嬷……可跟你们提了?”
裴桑枝与荣妄对视一眼,眼底俱是疑惑:“老夫人指的是……吩咐多备些海棠蜜糕之事。”
荣老夫人闻言一怔。
是了,戚嬷嬷向来口风紧,对她更是忠心不二。即便心里再怜惜妄哥儿,也绝不会越过了她,先将宫里的消息透出去。
“是,也不是。”
“陛下那边递了信来,皇后娘娘薨了。”
“在凤仪宫小佛堂里,留了绝笔信,揽罪责于己身,服毒走的。”
“消息被陛下压着,各府安插的人手都未探到风声。想来……是要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昭告内外。”
荣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将手中攒盒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放得低缓:“皇后娘娘她……”
“是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犯了不可恕的过错。还是……只为,换秦王一命?”
荣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他,缓缓问道:“在老身答你之前,你且先说说,你近来察觉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窗外雨已停歇,檐角残滴偶尔坠落,在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嗒、嗒声。
荣妄沉默片刻,方将这段时日与裴桑枝所察所行,一一向荣老夫人道明。
言罢,他又低声补充:“事关皇后,我终究不敢擅专……只得寻机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了陛下。”
“陛下当时只说,若有旧患悬而不决,终成新患,他亦不会优柔寡断的姑息。”
“只是我未曾料到,皇后会以自尽为秦王搏一条生路。”
“是我思虑不周。”
荣老夫人目光转向裴桑枝,声音温和却通透:“桑枝,你呢?”
“你可曾料到……皇后会以死破局?”
裴桑枝垂首,眉心微蹙,似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权衡片刻,她终是抬眸,决定直言。
在荣老夫人面前绕那些弯弯绕绕并无意义。
不如坦坦荡荡,实话实说。
“预料到了。”裴桑枝答得直白,“我料到皇后娘娘终难逃死局,却未料到她如此果决。”
“在秦王所为之事刚刚显露苗头之时,便义无反顾服毒自尽,以自己一命,换秦王一命。”
“对皇后娘娘之死,桑枝心下亦觉唏嘘。”
“但若站在皇后的位置思量,此法于她而言,或许已是最妥、最稳的解法。”
“与其坐等秦王一次次犯蠢,她一次次求情,渐渐耗尽陛下对她那点愧疚、对秦王的父子之情,直至耐心全无……倒不如像如今这般,在一切尚未失控、往日温情犹未蒙尘之时,自尽而终。”
“皇后这一死,局外人看,是皇后畏罪自尽,秦王失恃失势。”
“局内人看,却是皇后以一条命换秦王一条生路,又以一纸绝笔替陛下斩尽所有可能被言官攻讦、被后世指摘的逼死发妻的罪名。”
“自此一切是非曲直,皆只与国法有关,与陛下品行无关。”
“有往日情分在,有未散的愧疚在,更有那封绝笔信在,陛下心中对皇后的情意,会在极短时日里迸发至最浓烈。”
“哪怕只为让皇后泉下安宁,陛下也必会保秦王不死。就算他日秦王当真犯下谋逆作乱的大罪……”
“皇后给的,是一道抵得过刀斧、跨得过刑律的免死金牌。”
“不,她不是仅仅在保秦王的命,她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秦王筑了一道永远不倒的护身墙。”
“墙基是陛下对她的愧,墙砖是陛下对她的念,墙顶压着的……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只要陛下一日还念着皇后,秦王的性命就一日无忧。”
荣老夫人闻言久久未语。
她看着裴桑枝,看着这个堪堪及笄的女子,竟能将人心、权谋、生死看得如此透彻,更像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明悟。
能看清比看不清好,能自保比任人鱼肉强。
可,看的太透,算的太尽,未必是福。
“好孩子。”
“你看得明白,也说得坦荡。”
“确如你所言,皇后迟早要为秦王而死……”
“除非秦王当真甘心安分,可那绝无可能。”
“因此,皇后身故,不过早晚而已。”
“皇后这一生,看似温婉贤惠,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刚强,也比谁都……清醒。”
“老身并不打算就此说教你什么,只有一句嘱咐……”
“谋算时,万勿……将自己也算进死局里。”
“妄哥儿……”荣老夫人说着,侧目看向荣妄,眼底含着深意:“你好生看顾着桑枝。”
荣国公府可不能没有当家主母。
荣妄连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