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全伏在地上,心里忍不住跟着猛点头。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极了!
秦王可不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
大殿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元和帝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些微倦怠:“朕也是糊涂了,为难你做什么。”
说话间,目光又落回那碟已经凉透的海棠蜜糕上:“你好生收起来吧。晚膳时……让膳房温上两块便是。”
李顺全忙起身应下,上前要将食盒端起。
“且慢。”元和帝却又忽然道。
元和帝缓缓伸手,从盒中拈起一块早已凉透的蜜糕,轻轻送入口中
李顺全的手悬在半空。
他听见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拿下去吧。”
定是那海棠蜜糕又冷又硬,咽下去时噎着了吧。
李顺全这样想着,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多看一眼,也没敢再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一出大殿,廊下带着几分湿润的风迎面扑来。
李顺全正要往膳房去,抬眼却见远处宫道上,正缓缓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又止不住疑心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人影已近了些。
不是幻觉。
真是干爹。
李顺全欢天喜地地小跑着迎了上去。
“干爹。”
声音里的那份欢喜雀跃,活像离巢的乳燕终于见了归鸟,听得人心头动容。
这一刻,什么御前大总管,什么独当一面的体面,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德安看着徒弟那藏不住喜色的脸,眉头微微一蹙,叹息道:“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才薨逝,你便在宫里喜形于色,就不怕叫人瞧了去,落下话柄?”
李顺全被说得一怔。
他该怎么说此刻见了干爹的心情。
那感觉就像盼天晴便见万里无云,盼落雨便逢烟雨濛濛,一切来得恰恰好。
但干爹说得在理。
思及此,李顺全连忙敛了笑意,垂首规规矩矩地站好:“干爹教训的是,是我失态了。”
“您怎的……这时候入宫来了?”
李德安道:“荣老夫人递了话。宫里出这样大的事,陛下心绪必然动荡。我伺候了陛下半辈子,这时候该在跟前守着,帮着料理娘娘的后事。”
李顺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委屈:“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确实需要干爹回来坐镇。”
“之前宴统领说了那番话,您离了宫,陛下匆匆提了我上来……好些事,我实在是应付得吃力。”
“如今您回来了,儿子总算……总算能松口气了。”
李德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松什么松?”
“好生学着些。难不成往后每次出了事,都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来替你顶着?”
“既是御前大总管了,就得担起总管的责任,替陛下分忧,为陛下解愁。多看、多听、多学。”
“资质再钝,再不开窍,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学得多了,总会有长进的那天。”
“当然……”
李德安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严厉了下来:“若是你实在觉得这差事担不起,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去回了陛下,求个恩典放你出宫。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端茶倒水,老老实实过日子。”
“这御前大总管的位置,自有能耐的人来坐。”
李顺全顿时噤了声,只将手里的食盒又往上抬了抬。
“干爹,儿子先往膳房去了。陛下吩咐,这荣国公府进的海棠蜜糕要好生收着,晚膳时再温。”
“您快些进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他或许不是御前太监里最机灵、最有能耐的那个。
但若论忠心,他敢说,没人比他更把陛下放在心尖上。
陛下用他,也实在是用得顺手。
李德安几乎是看着李顺全长大的,更是手把手教会对方在这深宫里生存。
干儿子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
“既然你不想出宫那就好生侍奉陛下。记住三条:忠心,嘴紧,不骄不躁。”
“做到了,你就能在这位置上坐稳。做不到,小命难保。”
李顺全:“干爹放心,我明白的。”
虽说一见面就挨了顿说教,可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实实在在落了地。
终于不必再提着气、悬着胆过活了。
况且,他又怎会不懂干爹这番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身子残缺,良心和脑子,都还在呢。
李德安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华宜殿走去。
“老奴李德安,求见陛下。”
元和帝正望着半块儿海棠蜜糕走神忽听见殿外传来那把熟悉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身影。
姨母……连他此刻心中的荒凉与孤寂,都料到了吗?
所以,才特地让侍奉了他数十年的李德安,在这时候回宫来。
“进来吧。”
有些想姨母了。
想父皇母后了。
第520章 裴桑枝崭露头脚
翌日。
元和帝下旨,将皇后薨逝的消息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皇后亲笔所书的绝笔信,也被一字不增、一字不减地公之于众。
百官哗然,朝野震动。
朝野上下,倒是鲜少有人疑心是元和帝逼死了发妻。
天子的重情与仁厚,满朝文武都是亲眼见过的。
正因如此,几乎无人质疑那封绝笔信的真伪。
那封字字犀利的绝笔信,将皇后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贤德之名,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质疑之声四起。
无数人开始冷眼揣测,原来那母仪天下的慈悲面孔下,藏的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纵容母族草菅人命、插手朝政、连成老太爷那样的老臣都敢威逼胁迫……
一桩桩、一件件,如今都被摊在了青天白日下。
所谓的“贤后”,不过是张画得精致的皮。
皮底下,尽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皇后的身后事,顿时成了烫手的山芋。
该不该办?该怎么办?以何等规格来办?
灵柩该停放何处,停灵几日,百官是否哭临,又该葬入哪座陵寝?
乃至谥号该如何拟定。
每一个问题,都成了朝堂上争执不休的话头。
往日里颂扬贤德的声音,此刻都不见了踪迹。
反倒是一句句“德行有亏”“不配享庙”的谏言,越来越响。
有人拱手陈情:“皇后纵有过失,终究与陛下结发三十载。若全然废黜丧仪,恐伤及陛下仁德圣名啊!”
话音未落,便有人厉声驳斥:“仁德?她纵容外戚戕害百姓、威逼老臣时,何曾想过‘仁德’二字!若仍以国母之礼安葬,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枉死的冤魂交代!”
更有人直言不讳:“中宫之位已然明废,且其罪证昭昭,丧仪理当从简。依臣之见,灵柩置入妃陵已是恩典,断不可入帝陵,玷污陛下身后清静。”
还有些激进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官员道:“臣以为,当不停灵、不哭临、不拟谥号,直接……葬入西陵。”
“西陵”二字一出,满殿倏然一静。
谁都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乾宫里犯了错的妃嫔,死后所归之处。
荒草萋萋,碑石无名。
说是皇族里的乱葬岗,也不为过。
如此对待一个曾有贤后之称的中宫皇后,到底是有些残忍了。
裴桑枝立在文官队列的最末,眼观鼻,鼻观心。
方才殿上那些激愤的控诉、痛心的劝谏、小心翼翼的试探,乃至不加掩饰地落井下石,此刻仍在耳畔嗡嗡作响,搅得她心头纷乱。
依她的官职,原是没有资格立在殿上的。
可陛下昨夜忽然降旨,女官署女官,自今往后,逢小朝会日可入宫议事。
旨意下的突兀。
她思来想去,怕是陛下要借她这把“刀”,或是要她来做这和稀泥的“水”。
又或许……陛下是想让她,来做为皇后说一句话的“出头鸟”。
若有她这只“出头鸟”先开了口,那些心底还对皇后存着几分旧情与不忍的官员,自然会顺势附和。
如此一来,方才那些喊打喊杀、要严惩罪后的声音,便有了与之抗衡的另一股力量。
皇后的身后事,也不至于真落得个全然潦草的下场。
这恐怕,才是陛下忽然降旨的真正用意。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