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428)

  “你可明白。”

  暗卫统领先是颓然点头,随即又急切地抬头辩解:“先生,营里的兄弟们对王爷确是赤胆忠心……王爷万万不能拿他们开刀啊。”

  谋士驻足,侧头看了过去:“瞧,你又替王爷做主了。”

  “这般心思……你已不适合再做替王爷冲锋陷阵的暗卫了。”

  “长此以往,即便王爷将来成就大业,你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及时自省吧。”

  暗卫统领唇线紧抿,将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成就大业?

  他实在不明白,读遍了满屋典籍的先生,为何还会如此天真地对王爷抱有信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话他是听过。

  可老弱妇孺的性命,难道也算“小节”?

  今日能舍弃这些,来日……怕是要舍弃的更多。

  登基之后,又会舍弃什么?

  是边关戍卒的性命?还是大乾的疆土?

  亦或者是黎民苍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接过皇后娘娘递来那些圣贤书。

  皇后娘娘说,他该识字读书明理,方能更好的辅佐王爷。

  如今想来,不知该悔不该悔。

  若不曾读过那些圣贤道理,他便能做个纯粹的暗卫,主子指向哪里,刀就斩向哪里。

  可偏偏读过了。

  读的心软。

  真的……后悔吗?

  不悔的吧。

  他痛苦,但却又清醒。

  “谢先生指点。”暗卫统领抱拳行礼。

  或许……该寻个恰当的时机了。

  受一次“难愈”的重伤,就此成为废人,也好名正言顺地卸下这副担子,终结这份使命。

  他到底对不住皇后娘娘的期许。

  谋士瞥过他额角渗血的伤处:“先去把额头上的伤处理了吧,这般模样终究不妥。”

  ……

  赵府。

  赵指挥使跌跌撞撞的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每间屋里都横着被一刀毙命的尸身。

  这……

  这些都是他的妾室,他的儿女啊。

  脖颈间的伤,喷洒四溅的血,就这样映入他的眼底。

  “夫……”

  “夫人……”

  赵指挥使踉跄着挪到发妻面前。

  只见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光。

  赵夫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极致的恐惧与悲恸,硬生生地让她失了声。

  死人……

  好多的死人……

  这都是她日日相见的人啊。

  第535章 活着,和没死,是两回事

  “夫人……”

  直到赵指挥使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赵夫人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嘴巴徒劳地开合,却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眼,只有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赵指挥使毕竟经事更多,心知夫人这是遭了过度的惊吓,心神激荡,一时失语。

  片刻,赵夫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便急切地抬起颤抖的手,开始比划。

  她比划着,自己被一个蒙面人挟持,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对她恭敬温顺的妾室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些孝顺贴心的儿女被一刀割喉,圆睁着惊恐的眼睛望向自己……

  她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

  却不知为何,那些黑衣蒙面人,唯独放过了她。

  明明昨日,她们还聚在一起,商量着月末去城北设粥棚,该多带多少米粮才够……

  明明昨日,她还轻拍过孩子们的后背,柔声许诺:只要课业完成得好,就去求了夫君带他们游湖荡舟。

  如今,什么都没了。

  赵指挥使紧盯着夫人颤抖的比划,连蒙带猜,总算拼凑出昨夜惨祸的轮廓。

  至于何人下的毒手……

  他心底,已隐隐浮出一个名字。

  他本是小人物,从泥泞里一步步挣上来的。

  因此他学会逢迎,懂得低头,却也深信风水轮转,从不为难那些爬得不如他的人,凡事留一线,几乎不与任何人结下死仇。

  爬上高位后,他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多纳几房温顺的妾室,在外头养几处知冷知热的红颜。

  但即便是这些,他也从不曾强迫,总要对方心甘情愿,他才肯收进院里。

  故而,断不可能因此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更遑论是这样……近乎灭门的血海深仇。

  只有……

  赵夫人双手仍在颤抖着比划,时而指向赵指挥使,时而又猛地指向院墙外,眼神里满是惊惧与质问……

  他究竟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赵指挥使喉头发苦,对秦王的恨意与对家人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何曾料到,当年那几十军棍的人情,竟要十几条性命来偿还。

  更未想到,自己不过是对秦王的人避而不见,对方便下此毒手。

  难道就不怕他……鱼死网破吗?

  想来……

  是真的不怕。

  “夫人,我方才……仔细瞧过了。”赵指挥使强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声音抖得厉害:“不见母亲,也不见泽哥儿……他们、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你可有见过?”

  若是还活着……

  那定然是被秦王扣下做了人质。

  难怪……

  难怪秦王不怕他鱼死网破。

  原来网早就收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赵夫人手指颤抖着比划:那些黑衣蒙面人,确确实实……带走了老夫人和泽哥儿。

  “还活着就好……”赵指挥使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仅存的希望,“还有人活着……就好。”

  赵夫人空洞的眸子掠过一丝茫然。

  还活着……便好?

  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掠过亭台花木掩映景致如旧,却已死寂如坟。

  她的亲生骨肉,都死了。

  就那样睁着眼,死在了她眼前。

  好不了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很静。

  这辈子,再也好不了了。

  赵指挥使看着夫人眼中弥漫的死气,心口像被钝器狠狠捣穿。

  “夫人……”

  赵指挥使颤着手,用染血的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泪与血,却越擦越狼狈,越擦越猩红刺目:“我们……得活。”

  “不能死。”

  “得活着……活着才有往后。”

  “要是就这么死了,到了下头,她们扯着你袖子问:‘害我们的人是谁?你替我们报仇了吗?’”

  “夫人……那时候,你拿什么话回他们?”

  “况且,知哥儿才六岁,娘的眼睛……去年就连台阶都看不清了。”

  “他们得活。”

  “而我们,必须让他们活。”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赵夫人太了解这个同床共枕二十载的男人了。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赵指挥使整个人倏然僵住。

  只觉得这一生,从未有点头点的如此艰难的时刻。

  可他却不得不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下去。

  刹那间,赵夫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低低笑出了声,混着血的眼泪却大颗大颗砸落。

  这一刻,她看向赵指挥使的眼神,像在看这世上最恨最恨的仇人。

  拳头疯了似的砸向他胸口,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气耗尽,却犹不解恨,又扑上去狠狠咬住他肩膀。

  齿间顷刻漫开血腥味。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她这个好夫君……是她枕边人招来的祸啊!

  短短一夜,就几乎让赵府满门死绝。

  她不明白。

  凭什么男人在外头惹的风波,却要这满院的老弱妇孺来吞苦果?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枕边人,不能再多疼一疼她亲生的儿女?若是再多疼几分,那贼人掳走的,会不会就是她的骨肉?

  为什么……

  为什么昨夜他又宿在外头不知哪个女人那里?若他在府中,是不是……就能多护住几条性命?

  怨气像毒藤,从心底最疼的裂缝里疯长出来。

  那些无处可去的恐惧、恨意、悲恸,终于寻到一个出口,齐齐化作怨毒,劈头盖脸,全砸向了赵指挥使。

  原来,人痛到极处,是会怨的。

  怨天,怨命。

  怨这世道不公。

  也怨那个……本该护她们周全的夫君。

  赵指挥使一动不动任赵夫人打,任赵夫人咬。

  肩膀上那块肉快被咬下来了,血顺着衣料往下淌,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赵指挥使似是不知疼痛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手抬起来,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赵夫人的后背。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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