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李顺全轻啧一声,意味深长道:“若不是偏巧赶上荣国公进宫问安,看在令裴大郎君的情面上,温言相劝陛下,恐怕,裴侯爷被褫夺的就不是差事了。”
一时间,永宁侯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庆幸。
“谨澄?”永宁侯脱口而出。
李顺全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道:“是惊鹤公子。”
永宁侯:……
老是提个尸骨无存的死人做甚!
今时今日,偌大的上京,哪有人唤裴惊鹤一声裴大郎君的。包括府中兄弟姐妹齿序排列时,也早早将裴惊鹤剔除于外。
“能为国公爷解毒,是犬子惊鹤的福分。犬子若是泉下有知,定会对国公爷感激涕零。”
“而国公爷知恩图报,高义薄云,实乃侠士之风、君子之范。”
李顺全是个人精,只一眼便看穿了永宁侯最真实的想法。
心下冷笑一声。
难怪荣国公如此憎恶永宁侯。
怎么,遍传上京城的救命之恩,难不成是荣国公自己吃饱了撑着去散播的?
李顺全懒的再多嘴,正欲留下句“好自为之”便回宫复命,却见荣妄堂而皇之地跨过朱漆正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永宁侯:“都说裴侯爷与惊鹤一向父子情深,不如将裴侯爷送下去,亲自告诉惊鹤,让他在九泉下感激小爷,好保佑小爷心想事成。”
李顺全:我的爷啊,您真是半点儿名声都不顾及了。
他和陛下在缝缝补补、补补缝缝,国公爷在横冲直撞,撕的稀巴烂。
荣妄周身的寒意让永宁侯不自觉一抖。
永宁侯很是怀疑小李公公那句温言相劝的真实性。
荣妄看起来就不像长了张是会说人话的嘴。
可,小李公公也没道理撒谎,更没胆子假传陛下圣意。
如此说来,荣妄嘴毒归嘴毒,终究还是顾念惊鹤的救命之恩的。
“惊鹤孝顺,生前礼佛便殷殷祈愿椿庭长命百岁。”
永宁侯讪笑着道。
跪伏在人群中的裴桑枝贴心道:“父亲有心的话,可以去惊鹤兄长衣冠冢前烧纸钱。”
“万一,惊鹤兄长惦念父亲,英魂未散,还在至亲身侧徘徊呢。”
话音落下,永宁侯顿觉阴风阵阵。
大白天的,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好吗?
灾民暴乱,裴惊鹤身陷人堆里,怕是被踩踏成一滩碎肉了。
在他身侧徘徊?
怎么,下碎肉雨吗?
“桑枝,休要在荣国公和小李公公面前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永宁侯先是装模作样的低声训斥,旋即又故作无奈的请罪:“小女无状,还请荣国公和小李公公见谅。”
李顺全淡笑不语。
荣妄眼神明亮,恣意挑眉:“无状?”
“依小爷说,分明是太有状了。”
“惊鹤对小爷的救命之恩记在了你头上,惊鹤解决淮南水患引发的瘟疫的功绩,也记在了你头上,说是你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吧。”
“在再生父母的衣冠冢前,烧香焚纸,很是在情理之中。”
“明明是情理之中的事,裴侯爷为何如此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
“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夜半怕鬼敲门。”
眼见荣妄越说越放飞自我,永宁侯听的心惊肉跳,忙期期艾艾道:“这是怕触景伤情。”
荣妄冷笑。
触景伤情?
畜生还能伤情?
荣妄压根不接永宁侯的话茬,把人退路一堵,单刀直入:“裴四姑娘所说甚合小爷心意,裴侯爷作何想?”
“毕竟,偌大的永宁侯府都吸过裴惊鹤的血啊。”
说到此,似是想起了什么,稍顿了顿,恍然道:“裴四姑娘除外。”
“流落在外十四载,想吸血都吸不上。”
永宁侯胸口发堵,僵硬道:“是得给惊鹤烧些纸钱,寄托哀思。”
荣妄:“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大好的日子。”
裴桑枝眉心微动。
她察觉出荣妄那副惯常的强势不羁下,藏着股压也压不住的戾气。
到底是谁惹这位祖宗不爽了。
小祖宗心气不顺,便想着来折腾折腾永宁侯?
还是想让她登台唱戏?
裴桑枝垂眸,心念转动,不住的思忖着,渐渐有了计较。
她是很愿意博美人儿一乐的。
尤其,这个美人儿是荣妄。
裴桑枝敛起纷杂的思绪,眼神亮晶晶的,透着惊喜和自得,声音脆生生道:“父亲,女儿在外学过叠元宝,也学过剪纸钱,愿为父亲分担一二。”
“若是父亲想扎纸人和亭台楼阁的话,女儿也可以试一试。”
“或者,你我父女二人一起做纸扎,更显诚意。”
永宁侯:你快闭嘴吧。
求你了,你快闭嘴吧,好不好!
单看这张嘴,跟荣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56章 你也不能踩着为父上位啊
荣妄心底的戾气和怒火,似残冬檐角最后一滴霜露,忽逢初春暖阳倾洒,奇迹般的消融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裴桑枝懂他。
对,就是懂他。
他要收回那句“裴桑枝有资格做他的盟友。”
不只是有资格,而是会成为最合乎他心意,最默契的盟友。
悄无声息间,荣妄紧皱的眉头被抚平,好看的丹凤眼笑着眯起来,艳丽又清爽。
“裴四姑娘涉猎如此广博,倒教洒家颇感意外。”
“经历诸多磨难沧桑,裴四姑娘依然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其心志之坚毅令人叹服。倘非幼年流落在外,不明身世,而今必是冠绝上京的琼琚玉蕊。”
李顺全顺势搭腔,为荣妄和裴桑枝助阵。
国公爷和裴四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裴桑枝规规矩矩道:“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顺全一本正经:“裴侯爷好福气,有如此孝顺的女儿。真真是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璞玉蒙尘,不掩其光。明珠不管隐在何处,都是明珠。”
“裴四姑娘这般贴心,裴侯爷还不快些应了。”
永宁侯怄的险些吐出口老血,:“好,那便如小李公公所言。”
裴明珠脸色煞白,都快要把自己的手心抠烂了。
这个阉货,就是在刻意羞辱她。
她的出身即便再不堪,也比一个净了身的残缺阉狗强。
连个男人都不算的东西,凭何内涵她!
李顺全的眼神精准的落在了裴明珠身上:“那位便是府里原本的明珠吗?”
接连遭受打击的裴明珠,此刻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涌的郁结之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竟不顾尊卑地脱口而出:“臣女曾在陛下与皇后娘娘所设的宫宴上献艺,当日,正是公公您亲手将御赐之物交到臣女手中!”
李顺全心中暗叹,终究是年轻气盛,未经世事磋磨,到底沉不住气。
敌不过那位长在乡野的裴桑枝。
或许,国公爷心想事成的日子不远了。
“洒家不记得了。”李顺全淡声道:“宫中每逢佳节吉日,必设盛宴以庆。宴席之上,常有王公贵胄家的闺阁千金及青年才俊献艺助兴。或抚琴作画,或吟诗起舞,各呈意气风流。陛下与皇后娘娘观之欣悦,每每皆会赏赐,从无遗漏。”
“从洒家手上送出的宫宴赏赐,怕是成百上千了。”
言下之意,你算哪儿根葱,配让他这个御前第二大太监铭记于心。
他爬到这个位子,不是为了让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呛声顶撞的,若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索性去做洒扫太监吧!
“明珠姑娘这性子,倒是傲气的很。”
这下,裴明珠的脸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煞白了,而是彻彻底底的绿了。
“春草,不得无礼!”永宁侯眼前一黑又一黑,沉声厉喝。
李顺全反问:“春草?”
“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连日的奔波,一再的打击,裴明珠终于扛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在地。
李顺全唏嘘:“性子傲,身子骨儿却差了些。”
“洒家先回宫复命了,”
随后,侧头看向荣妄,“能否劳烦国公爷送奴才一段路?”
荣妄:“小李公公,请。”
永宁侯府外。
“奴才适才于裴侯爷面前斗胆多言,还望国公爷恕罪。”
李顺全是在为撒的那句谎而告罪。
荣国公怎么可能会看在令裴大郎君的情面上,温言相劝陛下,轻饶了永宁侯。
荣妄笑道:“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
“我懂此道理。”
“所以,我还得向小李公公道一句谢。”
捧杀!
永宁侯越自以为是,无所敬畏,那离自取灭亡也是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