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华怔怔地想:母妃写下这些话时,是真的恨她入骨,恨到愿生生世世,不复相见吗?
不,不对。
母妃诅咒她“孤苦终老”……
“孤苦终老”这四个字,何尝不是在祝她……长命百岁?
想要尝尽孤苦,活到终老,总得先能……活到老才行啊。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母妃心里,一定还是爱着她的!
她没有众叛亲离!没有!
心神早已溃散的谢宁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已将这些颠三倒四的呓语说出了口。
起初只是含糊的哽咽,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自问自答的喃喃。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来越高,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两个宫人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这次,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不会吧……
这秦庶人,该不会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两人正待仔细察看,所有的怪异声响戛然而止。
谢宁华头一歪,身子软软地滑倒,直接晕厥了过去。
待她再次悠悠转醒,眼神空洞,茫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孩童般的懵懂与好奇。
消息辗转传回宫中。
御书房内,元和帝听罢禀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默然片刻,才缓缓道:“痴傻了……也好。”
“痴傻了,便不会再被那些权欲野心所困,日夜煎熬。痴傻了……或许反倒说明,她对杨氏,终究还存着几分天良,知道愧疚,才会心神崩溃至此。”
“再指派两个稳妥些的宫女过去,照看着吧。”
“还有,将杨淑女的丧仪规制,提至嫔位操办。”
……
华宜殿外,廊檐阴影下。
先前奉命去给谢宁华送信的内侍,正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回话:“李总管,奴才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将您亲手抄录的那封‘绝笔信’,亲手交到了秦庶人手上。除了奴才和秦庶人,再没有第三人碰过那封信。”
内侍口中的“李总管”,并非如今御前大太监李顺全,而是曾侍奉先帝与当今多年、已出宫荣养,又因着先皇后薨逝、临时回宫,侍奉陛下左右的李德安。
李德安微微颔首:“你做得甚好。”
“你宫外那个小侄儿,我会带在身边,好生看顾。若他愿意读书习字,我便为他延请名师;若他想习武,刀枪剑戟、拳脚功夫,乃至行军布阵的粗浅道理,也会寻人教他。待他年岁再长些,性子定了,我自会……为他寻个合适的机会。”
内侍闻言,感激涕零:“奴才……谢总管大恩!”
李德安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谢恩:“不必。”
“你当初壮着胆子求到我面前,想为你那父母双亡的侄儿谋一条活路。恰巧,我也有事需要稳妥的人去办。这算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你庑房里的茶,我已经让人给你煮好了。回去后,一个时辰内,连喝三大碗。”
“去吧。”
内侍摇头道:“总管大人,话不能这般说。若不是您当初肯伸手,奴才那可怜的侄儿……怕是早就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得净了身,进宫做太监了。”
李德安再次摆了摆手。
内侍躬身退下。
李德安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尽数压下,理了理袍袖,这才抬脚,重新回到了了华宜殿。
见元和帝眉宇间似乎已舒展了些许,神色平和,李德安的心,缓缓定了下来。
看来,让陛下以为那秦庶人是因对生母心存愧疚、天良未泯,才受刺激心神崩溃以至痴傻……
是好事。
这些不省心的天家儿女,真真是一次又一次的为难陛下。
若是遇上史书上那些杀伐决断、一日可诛三子的帝王,什么秦王、恒王、六公主之流,怕是早就化为一抔黄土,哪还有机会掀起这许多风浪,惹得陛下烦心。
与其眼睁睁看着秦庶人心中执念愈深,不知何时又会因恨生魔,再做出什么悖逆作乱、无法转圜的蠢事,最终逼得陛下不得不下旨诛杀,背上那“杀子”、“杀女”的千古恶名……
倒不如,就让她这么痴傻下去。
如此一来,秦庶人好歹能捡回一条性命。
而陛下心中,或许也能少几分不得不对骨肉下死手的沉重与难堪,不至于那般……煎熬。
真是便宜秦庶人了!
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他以死谢罪!
元和帝似有所觉,从奏疏上抬起眼,正对上李德安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德安公公为何如此看着朕?”
“可是朕的白发……又长出来了?”
“前两日,朕还特地让徐院判给朕调了些染发的药膏,仔细涂抹了。这才几日功夫,总不至于……就又露了痕迹吧?”
李德安垂首,笑道:“老奴方才是在想,陛下勤于政事,爱民如子,更兼仁德宽厚之心,真真是我大乾江山社稷之幸,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先帝爷与荣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会以陛下为荣,欣慰不已。”
元和帝闻言,怔愣了一瞬:“可也有人对朕说过,宽仁日久,易成姑息,反会……养奸。”
“如今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朕,难辞其咎。”
李德安道:“陛下,可这些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仓廪渐实,在许多州县亦是真实不虚。”
“此乃大治之基。”
“再英明神武、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也不可能保证治下处处太平,人人无忧。”
“水至清则无鱼,陛下心怀仁德,是苍生之福。”
“些许宵小暗流,本就是治世之常态,只需明察秋毫,因势利导即可。”
“陛下切莫……过于苛责己身。”
元和帝笑了笑:“德安公公也成长了许多许多。”
“朕记得,在朕年幼时,德安公公时常……”
李德安面上那恭敬的笑意微微一僵,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窘迫:“陛下,那些显得老奴很没有脑子、行事毛躁的旧事,就……大可不必再提了。”
在这宫墙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识了这么多的起起落落、风风雨雨,若是还没点儿长进……
那他这把年纪,可真就是白活了。
这话说得直白些……
他年轻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脑子转得不见得比那位以“清澈”闻名的裴余时裴驸马灵光多少,时常干出些拍马屁都精准拍在马腿上、让人啼笑皆非的糊涂事来。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蠢事。
先皇诵了“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傻乎乎地凑上前,一脸愚蠢地问先皇,可是想要寻一位祖籍在泗水之滨的姑娘?”
那时的他全然不懂,先皇是在借“东风”寄喻时运将转,心中盘算着朝堂大事。
第555章 秦庶人忘了,但她记得
杨嫔被降为淑女,后又悬梁自尽。
长平郡主被赐和离,又被褫夺郡主封号,废为庶人,而后又痴傻的消息,传至皇陵,秦王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模样活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的大鹅。
这是……
秦王想到自己听说裴桑枝离京时,那股子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杀心……就不难猜到,与裴桑枝结了那么多新仇旧怨、恨意比他只多不少的谢宁华,怕是更克制不住,更想趁机下手!
他被身边那深谋远虑、看得长远的老谋士给死死劝住了,按兵不动。
可谢宁华那个蠢货……怕是真的动手了!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
庶人……还终生圈禁……
父皇这回,倒真是舍得下狠手罚啊。
幸亏啊……
幸亏他当时悬崖勒马,及时收了手。
这一刻,秦王心里头,既有点事不关己、看人倒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一种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跟谢宁华一样,泥足深陷,万劫不复了。
“先生……”秦王定了定神,对着老谋士装模作样地深深作了一揖:“幸得先生当时极力劝阻,本王……这才又逃过一劫啊。”
谋士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端的是那副恭谨惶恐的模样:“使不得,使不得!王爷您这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秦王:“先生自然当得起。”
“先生于本王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左膀右臂那般简单。”
“先生是本王的大脑,是联结一切的枢纽。若非父皇尚在,礼法所拘,本王……当称先生一句‘亚父’也不为过。”
谋士一听这话,脸都差点绿了,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四面墙壁后面,全是竖着耳朵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