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来的那些,倒更像是寻常受人之托、拿钱办事的江湖人,虽有凶性,却少了几分章法与死志,一遇挫,便四散逃窜。”
裴桑枝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看来,想要她性命的人,还真是分了三六九等,各有各的路数。
没有自己的豢养势力,却又不缺金银,同时又与她结下深仇、恨她入骨,偏生气急之下还是舍不得下血本……
不知怎的,裴桑枝脑海里,倏地冒出了成尚书那张脸。
是啊。
她接手了成老太爷经营多年的人手与资源,对成尚书而言,可不就是跟生生抢了他的命根子,断了他最大的指望一样。
至于这第二批……
是京中某些人按捺不住?
还是淮南来客?
不过,无论是哪一路的魑魅魍魉,她都有绝对的把握,将南子奕的尸骨迎回。
谈不上无惊无险,但“有惊无险”这四个字,她还是担得起的。
“尽力审吧,若能撬开嘴,问出些有用的东西自然最好。若是实在问不出……”
“杀了便是。”
“路上带着,也是累赘。”
“这一路上的截杀不会少,总不可能,次次来的,都是这般嘴硬骨头硬的死士。”
第557章 一具尸骨换南家子弟的前程
接连几日的路程,果然如裴桑枝所料,很不太平。
冷箭时常毫无预兆地从密林深处或山坳拐角处射来。
道路也几次三番被“意外”坍塌的土石或砍倒的巨木横断阻隔。
总有些形迹可疑、伪装成难民、樵夫或行商的人,在车队附近逡巡,试图窥探。
甚至有一次,他们在途经一处小镇打尖时,饮用的井水被暗中下了令人昏沉的迷药。
试探性的骚扰与小规模的袭击接二连三。
护卫和暗卫们虽是精锐,但连日神经紧绷、随时应战,也难免露出疲态。
马匹因频繁受惊和赶路,精神头明显不如刚出京那会儿了。
车队行进的速度被迫放慢,原本光洁的车厢外壁,添上了好几道箭矢擦过的划痕与烟熏火燎的污迹。
连裴桑枝自己,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难掩连日颠簸与警惕带来的倦色。
但,万幸的是,距离南氏祖籍所在,仅剩一县之隔了。
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人的心神反而越容易因期盼而松懈,这也恰恰给了会给歹人可乘之机。
“拾翠,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夜间轮班警戒再加一班。探哨放得更远些,对途经之地的水源、食物必须严加管控,反复查验。”
“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
整个队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再次紧绷起来。
原本因临近目的地而稍有松懈的护卫们,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裴桑枝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车队刚摸到南氏祖籍地界边缘的最后一段山路,一场远比之前凶猛的埋伏,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回动手的人准备得十足,人数也多,提前占据了道路两侧的山坡,占了地利。
看架势,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小打小闹的骚扰,而是铆足了劲儿,要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
箭矢如雨般密集射来,其中还夹杂着浸了火油的火箭,直扑车辆,意图引燃。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歹徒从两侧山坡猛扑而下,刀光凛冽,一副不将他们全部置于死地绝不罢休的架势。
战斗异常激烈。
刀剑激烈的碰撞声、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受伤者的闷哼与惨叫、还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
乍看之下,局势颇为不妙。
就在拾翠率领一支暗卫,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掩护裴桑枝先行撤退时,裴桑枝强自冷静下来:“拾翠,不急。我们……还有援手。”
幸亏她在离京之前,便已与荣妄仔细商议过,暗中安排了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早早秘密出京,悄然潜入南氏祖籍附近区域潜伏下来,为的就是防备路上可能出现的、超出预料的凶险局面。
否则,面对眼下这般规模的截杀,还真未必能顶得住。
不消多时,从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杀出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
这些人出手极为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直插黑衣歹徒防备相对薄弱的侧翼与后方!
局势扭转。
又过了一刻钟,黑衣歹徒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然溃不成军,不成气候。
“死了的,就地挖坑掩埋。”裴桑枝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重伤的,再补一刀,免得死灰复燃。”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轻伤的,捆结实了,拖在车队后面。等进了城安顿下来,再细细审问。”
拾翠在外应了声“是”,正要问那些逃进山林的该如何处置。
裴桑枝继续道:“至于逃了的……”
“穷寇莫追。”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不算十分巍峨高大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在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里停下休整,预备歇息一夜。
倒不是不急着去南子奕灵前上炷香,祭拜一番。
实在是他们眼下……模样太过狼狈。
人人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红一道黑一道,衣袍上沾着焦痕、血污,东一片西一片,看着就膈应。
发髻也早就散了,被汗水和尘土黏成一绺一绺。
乍一看活像一只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鸡。
这副尊容……
裴桑枝心里明镜似的。
驸马爷是想让她能以光鲜亮丽、气派威严的姿态前去。
是要她替销声匿迹多年的南子奕把身后的场面撑起来,让他走得……足够有尊严,足够体面。
最好是能让旁人日后提起南子奕时,能恍然惊觉:原来那位瞧着名不见经传、只在私塾给孩童启蒙授业的南夫子,也是有“大来头”的。
……
翌日。
休整了一夜的裴桑枝,换上了一身颜色素淡、式样庄重的衣裙。
衣料看似寻常,却是难得一见的贡品云锦。
足够的矜贵。
她带着拾翠、霜序,朝着南子奕停灵的私塾后院行去。
南子奕的遗体已被简单收拾过,入殓进了棺椁。
也不知是那些曾受他启蒙的学生的爹娘们感念旧恩,自发前来帮忙,还是仍在此地、却早已零落凋敝的南氏族人搭了把手。
灵堂布置得虽极简朴,只有几副素白挽联、一个香案、几盏长明灯,但总归是有了个勉强像模像样的祭奠之所。
裴桑枝亲手点燃三柱线香,将香稳稳插入灵前的香炉之中,后退两步,对着那口棺木,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晚辈永宁侯府裴氏桑枝。”
“奉家祖裴余时之命,特来此地,迎南夫子……回京。”
“家祖此生……从未有一日,敢或忘与您的莫逆之交,挚友之情。”
青烟袅袅。
香火噼啪。
见裴桑枝祭奠完毕,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面容愁苦的南氏族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人……贵人刚才说,要迎南子奕的尸骨……回京?”
“这……这于理不合啊。”
“他是我南氏一族的血脉,虽说我南家早已败落,不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可族里也断没有让自家子弟的尸骨流落在外、不入祖茔安葬的道理……”
“还请贵人……体恤,莫要强人所难啊。”
裴桑枝温声道:“南族长,请稍安勿躁。”
“您所言,乃是人之常情,宗族大义,桑枝明白。”
“然,我并非要强行带走南夫子的遗骸,令他不得归葬祖茔。实则……是南夫子临终前,曾给家祖寄去一封绝笔信。”
“信中言道:‘南氏宗祠非吾愿,祖茔松柏非吾栖。魂魄所系,唯在上京。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心愿足矣。’”
“观老先生的年岁,应与南夫子是同辈之人。想来也应知晓,南夫子当年是因何离开京城,远走此地。也当知他……在此地一生郁郁,甚少展颜。”
“家祖是南夫子的挚交,是生死之交。”
“收到这封绝笔信后,老人家恨不得亲自前来,然年事已高,力有不逮。”
“桑枝这才主动请命,代祖父前来,完成故友遗愿。”
“南氏的祖茔里,可为南夫子立下衣冠冢,以全宗族之礼。待我接南夫子棺椁回京,永宁侯府会再设灵堂,寻风水合宜之地,办水陆法事,让他依照自己的心愿落葬。”
见老族长神色紧皱的眉头略有些有所松动,裴桑枝趁热打铁抛出更具分量的条件:“如若南族长应允此事,晚辈愿出银钱,重新修葺南氏祖茔,以慰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