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山,便记一山形胜;遇一水,便考一水源流;见民生,察民情;遇古迹,考往事。”
裴桑枝怔怔望着裴惊鹤,一时竟有些失语。
裴惊鹤要回的,不仅是上京城,也是他自己曾遗失的担当与勇毅。
他要走的,也不仅是脚下的路,也是心中那条通往磊落与清明的归途。
短短数日,裴惊鹤能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实在令她既诧异,又感佩。
还有……
裴桑枝目光微转,不着痕迹地望向一旁的乔大儒。
裴惊鹤与乔大儒之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定下了那般约定。
裴桑枝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散去。
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种日益深厚的默契与和谐,像经年累月并肩而行的知己,那份无言的懂得,细密如春雨。
“那就好。”
“等京中事了,天下太平,兄长便好好跟着乔大儒走天下,写文章……也替我,多看看这山河。”
“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还得劳烦兄长此刻便去收拾行囊。”
一语毕,裴桑枝转向乔大儒,眼中带着敬意与一丝晚辈的亲近:“我在此,不知有无荣幸与乔大儒手谈一局?”
“边下棋,边等兄长。”
裴惊鹤的目光在妹妹与夫子之间轻轻流转,眼中泛起暖意,随即颔首应下。
这二人,一位是他血脉相连、失而复得的至亲,一位是予他新生、他又倾心的夫子。
皆是他在这浮沉人世中,最亲、最重之人。
乔大儒亦淡淡一笑,抬手引向一旁的棋枰:“那便,手谈一局吧。”
“裴女官,请。”
乔大儒与裴桑枝对坐弈棋。
乔大儒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抬眼含笑问道:“裴女官此局邀约,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裴桑枝闻言,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而后对着乔大儒深深一揖:“晚辈叩谢先生厚恩!”
“家兄困顿,幸得先生拨云见日,为他破开迷障、指引归途。若非先生,他不可能这般短的时间里想通透,敢直面过往、坦然走出来。”
“晚辈深知,体肤之伤易治,心腑之疾难愈。”
“先生此番点化,乃是救家兄免于沉沦的大恩,桑枝没齿难忘。”
第569章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之心,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乔大儒朝裴桑枝招招手,笑意温煦,声音如棋子落下般清越:“何需行此大礼?该你落子了。”
“我点拨归我点拨,前提是惊鹤本身便是良材美质。他那些遭遇,令人扼腕痛惜,却绝非罪有应得。”
“他若是冥顽不灵的石头,我便有再高妙的手段,也雕琢不成器。”
“他啊,是那种即便身陷泥淖、坠入深渊,心性里那份纯善与端方,也从未泯灭的性子。”
“裴女官若真想对我说些什么,与其道谢,说些无以为报的言语,倒不如向我道贺。”
“得此弟子,我甚喜。”
说到此,乔大儒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似在品味这难得的缘分:“甚喜。”
“能重新续上这段断了的师徒缘分,更是我今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甚喜之余,亦甚知足。”
裴桑枝怔愣了须臾,才重新在乔大儒面前缓缓坐定。
她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谦辞,或是长者对晚辈的寻常勉励,却万万不曾想到,乔大儒会如此坦荡、如此珍重地道出“甚喜”二字。
看着乔大儒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那是一个老师对得意门生最真挚的欣赏与自豪。
裴桑枝心底霎时间涌起万千感慨,难以言表。
原来,她的兄长裴惊鹤在乔大儒眼中,并非是需要怜悯的伤者,也非亟待拯救的迷途之人。
他是被全然看见、被深刻懂得、被真心珍视的,作为一个完整的、有分量的人,一个值得骄傲与期许的弟子。
难怪。
裴桑枝忽然明白了。
难怪裴惊鹤能在如此短的时日里,褪去怯懦阴霾,变得这般通透豁达,这般从内而外的明媚而勇敢。
从前,她与乔大儒仅有一面之缘,对这位长者的了解,大多来自天下学子与清流文人口耳相传的美名。
她半分不清楚兄长与乔大儒之间有何渊源,更不明白,为何裴惊鹤会对师长倾心敬慕多年。
如今,她懂了。
是真真正正地懂了。
乔大儒值得被倾心,更值得被如此郑重的尊崇。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敬爱之心,简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简单。
乔大儒只是这般安然地坐在这里,便已是一座令人不自觉想要仰望、值得长久瞻仰的丰碑。
说她甚至觉得,连自己也要忍不住为乔大儒这般的女子心动了。
思及此,裴桑枝深吸一口气,敛起心头那些纷繁细碎的思绪,重新执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
而后迎着乔大儒的目光,展颜道:“那晚辈,便厚颜向先生道贺了。”
“恭贺先生得遇良材,再续师生缘。”
乔大儒闻言,眼中笑意愈深:“那我也恭贺裴女官与血脉相连的兄长重逢团聚。”
“此乃天大的喜事。”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边的茶盏,以茶代酒,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
“同喜。”
“同喜!”
裴惊鹤收拾好行囊回到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光下,夫子与桑枝对坐弈棋,神情皆是平和专注。
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按说该是胶着激烈的局面,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只有如流水般进退有度、彼此呼应的从容,隐隐透出几分“君子之争”的雍容气度。
这是夫子一贯的棋风,他知晓。
却不曾想,桑枝也能如此。
他原以为,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回京后又遭永宁侯府那些人明里暗里的磋磨,甚至拳脚相加,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反击自保,性子定是被磨砺的杀伐果决,棋风想必也刚硬凌厉。
如今看来……
桑枝的心底深处,依然留着一片柔软的、不曾被尘嚣、磨难所侵染的净土。
他想,桑枝将来必定会是一位好官。
未必事事都能做得坦荡磊落,但时时都可求得问心无愧。
桑枝的善良、坚韧犹在。
这个认知让裴惊鹤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于是,他便静静地立在门边,一时不忍出声打扰,只是默然地看着夫子与桑枝对弈的这幅画面。
真好。
好到让他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好到他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浸在了一池温温热热的水里,从指尖到心头,都被一种无声而巨大的暖意包裹、熨帖着。
若是能长久如此,该多好。
人,果然是贪心的。
他也不例外。
裴桑枝此时恰好落下一子,抬头间瞥见了门边裴惊鹤的身影,笑道:“兄长收拾好了?快来,先生这棋下得实在太妙,我快要招架不住了。”
乔大儒也抬眼望来,目光清明:“来得正好。这局棋,你且记在心里,便留作残局。”
“待你归来,便替你妹妹,与我继续将它下完。”
这话说得随意,却给了裴惊鹤莫大的底气。
待他归来……
夫子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就像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没有疑虑,没有担忧,只有笃定的等待。
裴惊鹤用力点头,比划道:“学生一定记下。”
片刻后,乔大儒温声道:“时辰不早,你们该动身了。”
裴惊鹤朝着乔大儒郑重拜下:“学生拜别夫子。”
裴桑枝亦深深一揖:“晚辈拜别先生。”
“去吧。”乔大儒送至院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路上珍重。”
她顿了顿,视线静静停留在裴惊鹤脸上:“还有……”
“早去早回。”
“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与我一道访名山大川,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裴惊鹤、裴桑枝二人转身,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
裴惊鹤撩起车帘,探身回望。
那座二进的小院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门口那道素雅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最终隐没在青瓦白墙的巷陌深处。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夫子那句话。
“早去早回,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
会的。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赎清过往,换一个清白自由身。
他要能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人前,不再给任何亲近之人带去麻烦与拖累,而是成为他们的骄傲。
马车转过街角,小院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