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从灵堂布置到发引出殡,一应丧仪皆由裴驸马亲自操持。
素来不涉俗务的裴驸马,此番却将一应丧仪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全。
仿佛……
是在为南子奕那事事与愿违的一生,留下最后一份周全的体面。
黄土覆棺,墓志铭上寥寥数语,便定下了一个人的一生功过。
裴驸马不愿写南子奕半个字的不是。
他只记下了年少时的疏狂不羁、快意人生,记下了后来的传道授业、春风化雨。
最后,他替故友许了一个来世。
“愿君来生,做个快意恩仇、无拘无束的江湖侠客吧。”
路见不平,拔刀便砍。
事了拂衣,纵马天涯。
看谁不顺眼就打,喜欢哪个姑娘就去追……
多痛快。
此后,裴驸马大病了一场。
太医诊后却说,这病气发出来是好事,若一直憋闷在心里,反倒要酿成大患。
待裴驸马病情渐缓,精神稍复,裴桑枝才终于寻到时机,将裴惊鹤带到了驸马爷面前。
这些时日,经过不断地换药、悉心调理,裴惊鹤脸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已褪得极淡。
那张脸,但凡熟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惊……”
裴驸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怕惊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惊鹤?”
竟然……
竟然真的还活着。
竟然真的被桑枝寻回来了。
“是……是惊鹤吗?”
裴惊鹤撩袍跪地,比划道““不肖子孙裴惊鹤给祖父请安。”
裴驸马猛地转头,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轻轻颔首,解释道:“祖父,兄长这是在向您请安呢。”
这一路上,她跟着裴惊鹤和拾翠,也稍学了些简单的手势。
裴驸马忙将裴惊鹤搀扶起来,斟酌着词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直接问,裴惊鹤为何说不了话了吗?
会不会显得他在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啊。
第575章 两朵娇花一根刺
裴惊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裴驸马眼中的疑问与忧虑。
在自行比划与请裴桑枝代为解释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这么多年,扪心自问,他早已习惯了无法言语的处境。
当年淮南民乱,他被歹人掳走,醒来时,舌头便没了。
那些强行灌输给他的记忆里,是年少时残暴的继父,在酗酒后硬生生割去了他的舌头。
而在囚禁他的歹人那里,他也鲜少再有开口的欲望。
有没有舌头,似乎也不那么紧要了。
至于手语,全是歹人为了让他能准确描述每一种毒的性状,强迫他学会的。
可如今,在血脉相连的至亲面前,他心底终究翻涌起一丝难以启齿的自我厌弃。
更怕这残缺的模样,会惹来至亲疼惜与忧惧。
于是,裴惊鹤求助般地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心领神会,向前半步,轻声对裴驸马道:“祖父,还是由我来替兄长解答您心中的疑惑吧。”
旋即,裴桑枝将裴惊鹤的遭遇简单叙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那些过于惨痛、容易引人哀痛的细节,唯恐大喜大悲之下,裴驸马的身体再受不住。
毕竟,裴驸马身体方愈,还需静心休养,不宜多虑。
饶是如此,裴驸马听完,心神依旧大骇。
在他记忆中,裴惊鹤是幼时的聪慧持重,是少时的温润谦和,更是医术名满天下后的春风得意。
彼时,多少人慕名而来,求裴惊鹤一剂良方。
而绝非眼前这般,被割去舌头、面上伤痕累累,承受了如此多常人难以想象之苦楚的模样。
确切地说,是被掳走,是被残害,是被篡改了记忆,是被迫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模糊的工具。
“你那生父真是死不足惜!”裴驸马咬牙切齿道。
裴桑枝安抚道:“他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剐下来的肉,说不定早被鸟雀衔去,化作污秽了。”
“况且,兄长如今活着回来了。”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上一世,她直至身死,都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更不知兄长裴惊鹤尚在人间,还在秦氏余孽手中受尽折磨。
如今,他们兄妹二人,皆已重获新生。
裴桑枝已经很是满足了。
裴驸马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当年那些掳走惊鹤的混账,也都该千刀万剐!”
“惊鹤,你放心,本驸马一定想法子给你讨回公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本驸马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大能耐,做不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你妹妹桑枝可以。”
“她定能为你报仇雪恨。”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
裴驸马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裴惊鹤脸上,不曾移开。
他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愤慨,也没有看到仇恨。
只有一种被深重苦难打磨出的、近乎神性的通透与柔和。
仿佛,苦难一旦过去,便真的过去了。
不愿再被过往的苦难所困,更不肯让仇恨侵占往后的人生。
这一点,与桑枝全然不同。
桑枝是恩怨分明的人。
仇人若做了初一,她便定要做足十五,将这份公道亲手讨回来。
兄妹二人分明都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时间,裴驸马说不清,哪一种选择更好、更对。
也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更坚韧、更强大一些。
但他心底里却觉得,有仇报仇,快意恩仇,总归更痛快些。
这红尘俗世中,终究是揣着七情六欲的俗人居多。
……
荣妄接到裴桑枝递来的消息后,连身上那件绯红色的朝服都未及换下,便匆匆策马赶来。
驾车的无涯勒住缰绳,望着荣妄绝尘而去的背影,一时迟疑,他是该跟上去,还是直接将马车驾回荣国公府?
思来想去,无涯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这些年来,裴神医命丧淮南一事,一直都是自家国公爷的心病,如今得以纾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
若是还能从裴惊鹤那里打听到无花那家伙的近况,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许久不见那秃头,他心里,确实有些惦记。
花厅内。
荣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那身绯红的朝服,像一簇在寂静中哔啵作响的灯花,无言地诉说着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裴惊鹤活着。
裴惊鹤真的还活着!
那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若非桑枝,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认为裴惊鹤还活着。
他只是怀疑裴惊鹤的死与永宁侯脱不了干系。
因着这份怀疑,他年复一年地给永宁侯使绊子,让那老匹夫汲汲营营半生,却始终未能在官场攀上高位。
可也仅止于此了。
他从未费心去淮南,认认真真搜寻过民乱发生时裴惊鹤的踪迹与下落。
他只是听信了一批又一批官员呈报给陛下的奏疏。
他甚至在这些年间,碍于永宁侯的阻挠,连裴惊鹤的衣冠冢都很少有机会前去祭扫,任由那坟冢一度荒凉如野坟。
他大可以拿当时的年少作为托辞。
他甚至可以拿荣国公府烈火烹油、树大招风,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强闯永宁侯府派人严加看守的祖坟,惹人非议作为托辞。
可说到底,这些都抹杀不了他的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只有桑枝,在认认真真地凭着一个个细微线索,推测裴惊鹤是否可能尚在人间,再拼尽全力去寻找。
这一刻,荣妄对自己深感羞耻。
“对不住……是我没用。”
“真的……对不住。”
是他没用,没能在裴惊鹤最需要庇护的时候护其周全。
是他没用,让裴惊鹤独自一人在秦氏余孽手中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是他没用,连裴惊鹤尚在人间,都未能察觉。
裴惊鹤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在荣妄的巴掌即将落到他自己脸上的前一刻,裴惊鹤先一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惊鹤的眼神明亮而平和,带着包容,甚至还有一丝令荣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激。
裴惊鹤在感激他?
“我知你已尽了全力。”裴惊鹤抬手比划道。
“当年淮南民乱,来势汹汹且毫无征兆,偏生那祸乱的主谋,有我生父一份。事后勘查的供词证物,桩桩件件天衣无缝,全指向我已殁于那场民乱。”
“加之,那场民乱搅的本就猖獗的疫症彻底失控,尸横遍野,淮南上下一片混乱。朝廷忙着平叛赈灾,待疫情平息,更是连半分蛛丝马迹都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