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方得自在。”
黄大姑娘闻言,唇角轻轻一扬。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挂的着灯笼洒下的光晕。
她点了点头,神情间既像是寻常病患面对医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时那份无需多言的熟稔。
“好。”
“那便有劳裴公子了。”
日后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终是有了一个答案。
从此不必再在午夜梦回时,受那千般假设、万般诘问的自我折磨了。
裴惊鹤为黄大姑娘仔细号了脉,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纸方子。
他将墨迹吹干,递了过去。
又在纸上落下:“如真师父可按此方调理一月。若无意外,当可见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有机缘,可再根据情状调整方剂。”
“只是这方子终究治标难治本。”
“若想根除,还需师父自己参透放下二字。”
那症结的根在于她始终未能释怀那些困住自己的梦魇。
黄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言了。”
兴许,往后诵的经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诚些,六根能再清净些……等到不再贪恋这红尘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记恨这俗世中任何一事时,她便能参透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见过裴惊鹤,终归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惊鹤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今日重逢,实属意外。”
“我之身份牵涉甚深,于师父而言,知晓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后,还请师父仍将我当作故去之人,莫再寻问,莫再记挂。”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黄大姑娘轻轻颔首,又低低应了声“好”。
“今日一别,应无再见之期了。”
“裴公子往后悬壶济世,还请千万珍重。”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但无论如何,她会在佛前为裴惊鹤祈福的。
只是从此往后,这份祈愿再不关风月,只关乎当年,他对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当得偿所愿。
她不愿裴惊鹤如她一般,一生困于求不得。
她唯愿他,求仁得仁,一生欢喜自在。
自始至终,黄大姑娘都没有问一句,裴惊鹤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谁。
一来,她深知裴惊鹤的君子之风。
他既不愿说,便绝不会透露半分。
稍有风声,便有损姑娘清誉,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二来……是谁,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
是谁都不会是她了。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信,那女子,定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姑娘。
她也会在佛前为她祈福。
祈愿她,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裴公子,告辞。”
黄大姑娘依俗家礼数深深一福,而后抬起眼,将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深深看了一遍。
终于,她敛起所有不舍,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里仿佛比来时轻了些……
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什么,虽然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踏实。
从此往后,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红尘外,他在尘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缘要渡。
但愿……
但愿,她终能放得下吧。
庭院里,黄大姑娘面向不远处的裴桑枝,郑重地行了佛门大礼:
“谢过裴女官。”
若无裴桑枝,裴惊鹤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今日种种转机,皆始于裴桑枝。
这其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礼:“如真师父,往后还长的岁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里一遍遍熬煮,还能尝出蜜味来的道理呢?
没有的。
只会将一身骨血,都腌透成苦的。
黄大姑娘轻轻笑了:“贫尼日后,会试着学学裴女官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佛门清净地,怕是容不得我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第582章 火烧到了淮南
“裴女官说笑了。”黄大姑娘合十,“若无女官雷霆手段,何来今日这番拨云见日?”
“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
“裴女官所为,正是大智慧。”
“既是大智慧,便值得研究琢磨。”
“贫尼告辞。”
黄大姑娘一走,裴惊鹤便快步来到裴桑枝面前,急切地比划着问道:“桑枝,我方才那样处理是不是太过直白僵硬,没有顾及如真师父的心情?”
“还是说……”
裴惊鹤太久没有面对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他心下明白,这种事最忌拖泥带水,便依着本心,将最真实的想法尽数剖白。
可说完后,却又忍不住忐忑。
生怕自己未能拿捏好分寸,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言语过直、思虑不周,反倒与对方结了仇怨。
于是,他既觉不安,又感惶然。
裴桑枝轻轻一笑,安抚道:“兄长,我可没有偷听。”
“说了交由兄长自己处置,我便不会插手。”
“当年兄长便有光风霁月的君子美名,如今乔大儒多年未见兄长,一见仍赞不绝口,可见兄长的处世之道,自有其坚守与章法。”
“我信兄长。”
“也请兄长莫要妄自菲薄。”
“方才送如真师父离开时,观她言行之间,已有些许通透的迹象。”
“想来,是兄长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兄长可放心些了?”
“待来日兄长随乔大儒游历天下,行医济世之余,怕不是也能替乔大儒分忧,为人指点迷津了。”
裴惊鹤需要的是一句肯定。
黄大姑娘要的是一个了断,而非温存的敷衍。
裴惊鹤既已给了她了断,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一句坚定的肯定。
她心想,这世上能担得起君子二字的,大约也只有裴惊鹤这样的人了。
至于裴谨澄、成景翊之流,不过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罢了。
幸亏这一世,她早早将那等伪君子都送下去伺候阎王了。若还像上一世那般,由着他们一个稳坐侯府世子之位,一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前程似锦……
那君子二字,怕是宁愿从未被造出来。
这样想来,她倒又算是立了一桩大功德。
只盼老天爷论功行赏时,可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万不能只算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裴桑枝美滋滋的想着。
裴惊鹤听罢裴桑枝的话,眼睛先是忍不住亮了一亮,随即又自谦地低下头去。
“我与夫子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比划着,神情认真。
“如今与其说是给人指点迷津,倒不如说是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裴桑枝看着裴惊鹤那一串手势……
略微有些复杂,她没能完全看懂。
不过没关系,她看懂了裴惊鹤的神情。
勉勉强强,也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兄长,乔大儒定会以你为荣的。”
裴惊鹤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怀疑,桑枝方才真的看懂他比划的意思了吗?
裴桑枝面色不改,心中默念:看懂是懂,没看懂也是懂。
她迎上裴惊鹤探究的目光,自然地岔开话题:“兄长,素华备了些点心,可要随我去用一些?”
裴惊鹤无奈地笑了笑,比划道:“稍等我片刻。”
随后裴惊鹤转身快步走回待客的花厅,拿起方才写给黄大姑娘的那张纸。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
火苗窜起,墨迹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轻轻飘落在桌面的青石砚台上。
这样才放心。
……
淮南。
一座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的府邸内,瑞郡王遗孤看着眼前宴府派来传话的侍卫,眸底杀意弥漫。
这究竟是宴大统领自己的心……养得太大了,还是御下的本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区区一个传话的护卫,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梗着脖子,双手捧着一件几乎人尽皆知的软甲。
来人面上不见半分应有的恭顺,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大爷我都亲自来了,尔等还不速速好生迎接”的倨傲之态。
什么玩意儿啊!
到底还能不能分的清,谁是主,谁是仆?
瑞郡王遗孤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双手捧着的软甲上。
软甲是上好的冰蚕丝混着乌金线织成,柔韧异常,刀剑难入。
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宴大统领的那一件。
宴大统领得甲后,几乎从不离身,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