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488)

  侍从们齐齐躬身:“是,少主。”

  “少主,那边安插的眼线传来了消息,说京中来人了……”

  第585章 他享受并心甘情愿的沉溺于掌控之中

  上京。

  宴府。

  护卫将瑞郡王遗孤所言,一字不落地回禀了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面色沉了下去。

  “你确定,他让我静心养病,少些思虑,更别折腾什么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

  护卫正色道:“属下看那位的神情,听那位的语气,他似乎对主子您,颇为不满。”

  宴大统领眯了眯眼睛。

  好一个颇为不满,偏偏还能忍下气,说出大业离不开他这种话。

  事有反常……

  这是想先暂时稳住他,再趁他病重图谋不轨?又或者另有所图?

  自打他确认是瑞郡王遗孤,趁淮南民乱之机暗中藏匿了裴惊鹤,他便再也不敢小看这个他曾倾力扶植的人。

  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扮猪吃虎,还是恩将仇报。

  但照眼下情形看,恐怕再难如从前那般,同心共谋大业了。

  否则,待瑞郡王遗孤大业得成之日,恐怕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可,他该如何脱身?

  这些年经手的事太多了,多到哪怕此刻想抽身而退,那水也早已浑得洗不清。

  更何况,近来身边的纰漏一桩接着一桩,即便元和帝念旧情、性宽仁,在知晓后,怕也很难容他全身而退。

  当年一心扶持那遗孤时,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境地。

  前有虎狼窥伺,后无退路可循。

  想回头,岸已远。

  想前行,步步杀机。

  难。

  真是难。

  宴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神色愈发凝重。

  “主子,可还有旁的吩咐?”护卫壮着胆子问道,“当真要按那位说的,静待三个月吗?若主子默许此意,可需属下再亲赴淮南一趟?”

  宴大统领默然片刻,低语喃喃道:“三个月……”

  此时既不能坐以待毙,也决不可仓促行事。

  终究是相隔太远。

  上京与淮南,山高水长。

  他与瑞郡王的遗孤,终究无法当面一谈,也就无从确知对方真实的心思,是否还存着半分继续携手、各取所需的余地。

  但,或可略作观望。

  哪怕只是一月、半月也好。

  且看他亲手扶起来的人,究竟会不会真的反口,咬断他的喉咙。

  不过,观望归观望,该防患的,一步也不能少。

  “将派去北疆接宴礼的人迅速召回。”

  当下最要紧的,是他自己如何从这虎狼环伺的泥潭中脱身,保性命无忧。

  至于宴礼……

  他既愿意在北疆磨砺,便由他待着吧。

  一个远在天边、心性未定的儿子,此刻已顾不上了。

  护卫低头恭声提醒:“主子,北疆路远,消息往返耗时,即便他们接到命令立刻动身,日夜兼程,恐怕也需大半个月才能抵京。”

  “那也得立刻召回!”宴大统领倏然抬眸,脱口而出。

  “自今日起,你将手下所有可靠的人手收拢回来,轮班值守正院。我要这院子里外,连一只陌生的鸟都飞不进来。”

  “至于衣食住行,更是重中之重。所有入口之物、贴身之物,必须经三重查验。我不想听见任何疏忽与意外。”

  “可明白了?”

  护卫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主子的意思是,淮南那位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宴大统领睨了过来:“这也是你能问的?”

  护卫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慌忙低头:“属下僭越!请主子恕罪!属下必不让主子有分毫闪失。”

  “闪失?”宴大统领似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问道“我如今还能信你吗?”

  “可莫要学你前任那位好榜样,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得心神动摇。背主之人,下场如何,你是亲眼见过的,当引以为戒。”

  护卫做贼心虚,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双膝一软:“主子明鉴!属下……属下对主子绝无二心!”

  “属下无亲无故,年少是因根骨奇佳被选中,多年来受训,只知为主子生,为主子死!没有软肋,也从未被人拿捏。主子待我不薄,旁人许下金山银山,属下也绝不看一眼!”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的!”

  “主子若不信,属下愿即刻自戕于此,以血明志,安主子之心!”

  宴大统领静静地注视护卫片刻。

  “起来吧。”

  “倒也不必自戕。”

  “你的忠心,我从未怀疑。”

  “你的命,我还有大用,不会轻易折损?”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提醒你,如今时局诡谲,人心易变。你在我身边,所见所闻,皆是险处。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我不希望你因一时疏忽,或受人蒙蔽,而步了前人后尘。”

  “下去吧。”宴大统领收回目光,淡淡道,“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护卫如蒙大赦,胆战心惊地躬身退出书房,将门扉轻轻掩上。

  宴大统领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

  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动唇:

  “无亲无故无软肋?”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懈可击之人。

  人人皆有软肋。

  或被滔天权欲侵蚀心智,或被过往情义捆缚手脚,或贪恋生之欢愉,或畏惧死之寂灭。

  所谓忠心耿耿,往往也只在利害未突、刀锋未至颈项之时,方能维系。

  这一点,他看得再透彻不过。

  如同他自己的来路。

  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得知那痴傻了一辈子的瑞郡王,早已悄无声息地恢复了神智,甚至在荣皇后那般森严的防备下,依然偷偷留下了血脉于世……

  他心中那份被母亲耳提面命、深埋多年的恨意与怨毒,或许永远不会复苏。

  他本可以,也本该做元和帝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好臣子,将那份浓郁的怨恨悄无声息地带进棺木,埋入尘土。

  可造化终究弄人。

  偏偏让他知道了,还让他找到了。

  于是,他按捺不住那股想要撕碎元和帝端坐朝堂的威仪、想要将已上尊号的荣后从神坛拽落、令其声名狼藉的冲动。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那段时间,只要一阖眼,母亲的面容便如鬼魅般浮现。

  不是慈爱。

  而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是对父亲求而不得的扭曲,是对荣后与荣老夫人蚀骨的嫉恨……

  甚至,是母亲与那些野男人厮混时,只为玷污父亲清名的、疯狂而扭曲的画面。

  他一日不下决心,耳畔便一日响着母亲尖厉的质问。

  “你忘了我的恨吗?忘了那些年的屈辱吗?忘了荣青棠如何勾引的你父亲念念不忘?忘了荣后是如何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吗?”

  日夜煎熬,如同置身油锅。

  终于……

  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还是断了。

  他走了一条自小诵读的圣贤书上最为不齿的路。

  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谋逆之臣。

  凭借着元和帝毫无保留的宠信与倚重,他暗中运作,为瑞郡王遗孤那见不得光的血脉层层洗刷,将身份上所有可能的隐患逐一抹平。

  不止一次,他于紧要关头为其遮掩行迹,使其不必再如阴沟鼠辈般东躲西藏。

  他甚至亲自为那遗孤出谋划策,以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与对朝局的洞察,为其暗中牵线搭桥,拉拢势力。

  一点一滴,他亲手将对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孤鸟,浇灌成一支勉强能够撬动大乾江山的、暗藏锋芒的楔子。

  而且……

  这些年来,看着元和帝在他精心织就的网中一次次被蒙蔽、被误导,他心头最初那点不忍和犹疑,早已被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快意取代。

  仿佛只要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能被他轻易玩弄于股掌,随意揉捏,他便终于挣脱了母亲那恶毒的咒骂,再也不是她口中那个懦弱无能、会被荣后和荣老夫人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的废物了。

  这畸形的畅快感,像一坛深埋地底的陈年鸩酒,明知剧毒,却仍旧一口口啜饮下去。

  初时烧喉,继而麻木,最后竟成了支撑他在谋逆路上前行的养料。

  一年又一年,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手上沾染的无辜者鲜血早已洗刷不尽,被他一并拖入泥淖的朝臣也越来越多,如同滚雪球般,吸附着更多的权势与罪孽。

  偶尔,在更深夜重时,他也会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再是母亲咒骂声中那个瑟缩惊惶的少年,也不再是宫里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的忠臣。

  他成了一个提线的人。

  无数或明或暗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另一端系着朝堂,系着淮南,系着人心,系着大乾的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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