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老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虔诚的跪拜叩首后,方搭着戚嬷嬷的手直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
佛堂内外,是咫尺天涯的思念,更是生与死的距离。
“老夫人安好。”
荣妄眉眼含笑,躬身温声问安,旋即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接替了戚嬷嬷的位置,稳稳扶住荣老夫人的手臂。
荣老夫人微微颔首,向戚嬷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暂且退下。
随后,慈声道:“妄哥儿,今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荣老夫人没有错过荣妄上扬的眉梢,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双丹凤眼里星星点点连成片的亮光。
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轻轻一嗅,那萦绕在荣妄衣袂间的清冽幽香便悄然钻入鼻尖,带着股女儿家独有的温软气息。
荣老夫人大抵心中有数了。
荣妄眉宇间的笑意不减,大大方方道:“老夫人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荣老夫人神色微讶,眉梢轻挑:“宫里的,还是宫外的?”
若果真是宫里的,她就得想法子断了杨淑妃掺和夺嫡的念头。
至于六公主谢宁华,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横竖只要妄哥儿自己心甘情愿,她也不会棒打鸳鸯。
她要做的,是替小姐看顾好荣家这根独苗苗,是替妄哥儿扫清一切后顾之忧,护妄哥儿周全无虞。
荣妄搀扶着老夫人在软榻上落座,眉眼间带着几分明媚又恣意的笑意:“祖母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情情爱爱。”
荣老夫人:顶着满脸的春心萌动,一本正经说她想岔了?
她没有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越看越像不打自招。
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是轻叹一声,终究没有点破,反倒顺着荣妄的话,慈眉善目问道:“哦?那究竟是什么?”
荣妄眼中闪过唇角微扬,故作神秘地卖起了关子:“老夫人,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老想先听哪个?”
荣老夫人像模像样的思忖片刻:“小姐说过,先苦不一定后甜,但是先甜是真的甜了。”
“先听好消息。”
荣妄:老夫人也越发有老顽童的特质了。
足以看出,老夫人年轻时过的定是鲜活恣意,妙趣横生。
“好消息是,永宁侯府已着手重新排定宗族齿序,为裴惊鹤重修衣冠冢、举办隆重的水陆法会,其灵位不日也会正式入祀宗祠。”
荣老夫人闻言一怔,眉梢微挑,将信将疑道:“他同庄氏竟也懂得良心发现,做起人事来了?”
语气中透着几分讥诮,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诧异。
荣妄噙着笑,眉目如画:“是裴五姑娘的功劳。”
荣老夫人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警铃大作。
裴明珠?
是裴明珠还不如是谢宁华呢。
荣妄余光扫见荣老夫人面上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连忙解释道:“老夫人容禀,自重新排定齿序后,原先的裴四姑娘如今已改称裴五姑娘了。”
荣老夫人的心忽而提起,忽而落下,几番起落间,终究是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地吊着。
“裴桑枝?”
提起裴桑枝时,妄哥儿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语调里掩不住的亲昵,教人想装聋作哑都难。
这是什么运气啊!
一时间,荣妄竟辨不出荣老夫人话语中的喜怒,只得谨慎解释道:“老夫人,她自幼不在侯府长大,我细细观察过,也多方试探过,发觉她的品性为人,与侯府那些人确实大不相同。”
若是无涯在此,定会嘟囔句,多方试探?
上赶着送上门还差不多。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荣妄的手背,笑道:“咱们妄哥儿的眼光,老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裴五姑娘可怜的紧,能立起来是好事。”
“妄哥儿,你给老身透个底儿,你待那裴五姑娘,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荣妄脱口而出:“盟友。”
“是个很值得信任,也很可靠的盟友。”
荣老夫人:……
“盟友挺好的。”
“既是盟友,便好生善待。”
在荣妄眼神注视下,荣老夫人敷衍道。
在这一点上,既不像永荣帝,也不像元初帝。
“坏消息呢?”
荣妄眼睫微垂,眸光晦暗难辨:“此事,倒也谈不上是坏消息。”
话虽如此,但声音还是沉了几分:“表叔父有意将六公主许配于我,我已婉言相拒。”
“不想六公主竟将我的礼让与周全,视作可欺之态。”
“我实在懒得与她做戏,索性撕破这层脸面,以杨淑妃和恒王私下勾结作威胁,逼的六公主不得不让步。”
“日后,耳根子是能清净些,但麻烦怕是要添一些了。”
第65章 争气哪有争宠来得实在
“庆平侯府?”荣老夫人低喃道。
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铺直叙,没有丝毫疑惑之意,更不见什么波澜。
“无妨。若庆平侯府不知进退,老身定叫杨氏满门追悔莫及。”
荣妄给荣老夫人斟了盏茶,轻声道:“此等微末小事,哪里用得着您老人家出马。”
荣老夫人笑了笑:“有章程了?”
荣妄颔首。
荣老夫人见荣妄神色从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你心中有数便好。”
……
日落西山。
裴惊鹤的衣冠冢前。
裴桑枝望着眼前这座荒草丛生、黄土斑驳的衣冠冢,不由得轻嗤一声,眼底泛起几分讥诮:“瞧瞧,这世道啊,争气哪有争宠来得实在。”
永宁侯阴沉着脸,手中纸钱被捏得簌簌作响,冷眼觑向裴桑枝,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裴桑枝缓缓蹲下身去,从竹筐中捻起一叠黄纸,手腕轻扬,纸钱纷纷扬扬落入火堆。
霎时间,火舌窜起,舔舐着纸钱。
直到火苗将纸钱一寸寸吞噬殆尽,最终化作几缕青烟飘散,裴桑枝方直起身,伸出手指指向那座孤零零的衣冠冢,声音很轻很轻:“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事实就摆在眼前。”
“父亲,若将裴惊鹤与庄氏三子比于玉尺之下,论才品、较器识,论出息,孰为圭璋孰为瓦砾,想父亲明镜在心,一目了然,无需女儿多嘴。”
“然,裴惊鹤纵然百般争气,父亲待他,终究是吝啬半分温情和慈爱。”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女儿所知不过皮毛。但若抛开您的私心不论,单说这桩旧事。”
“倘若裴惊鹤尚在人世,父亲的仕途想必会顺遂许多,说是贵人相携步步青云也不为过。裴惊鹤种下的善因,结下的福缘,只怕都会应在父亲身上。”
“裴惊鹤终归是短命了些。”
“不然,父亲现在恐怕已经官拜六部尚书之一,权柄在握,朝野侧目了。”
永宁侯的面容在纸钱燃烧的摇曳火光中忽明忽暗,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显得整个人都有些阴晴不定。
“死都死了,还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做甚!”
“手脚麻利些,赶紧烧完回府。”永宁侯没好气道。
时不时掠过的寒风,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止不住发冷。
裴桑枝眼神幽深的看了永宁侯几眼,失笑摇头。
而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俯身轻拭裴惊鹤墓碑上的积尘,又清理了周遭的枯黄的荒草。
待碑面洁净如新,裴桑枝整衣肃立,虔诚庄重的上了三炷香。
她想,若不是裴惊鹤的缘故,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有机会成为荣妄的盟友。
既来了,那便诚心些吧。
这一幕令永宁侯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冷笑讥讽道:“对这个死人倒知道恭敬,怎么不见你对活人这般恭顺?”
裴裴桑枝故作诧异:“您跟死人有何好争的。”
“又不是争香火呢。”
永宁侯呼吸一滞,恨恨地瞪了裴桑枝一眼。
自知辩才远逊于裴桑枝,索性缄口不言,不自取其辱,只专心致志地焚烧纸钱。
一把又一把的纸钱被投入火堆,到最后留下一地灰烬,无声无息地落在人的发梢、肩头、掌心。
裴桑枝眼波流转,嘴角微扬,意味深长道:“父亲,您说惊鹤兄长在九泉之下可收到您亲手烧的纸钱,若是收到了……”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纸钱灰烬,继续道:“若是当真收到了,怕是要受宠若惊,夜夜入梦来向您道谢呢。”
永宁侯面色铁青,转瞬间却惨白如纸。
僵硬地弓着身子,颤抖的手将茶壶中凉水倾泻而出,溅落在那一摊暗沉的灰烬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有那么一瞬间,似孤魂野鬼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