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76)

  “父亲放心,我是绝不会犯此等浅薄的错误。”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未有片刻的游离,更不曾有半分的动摇。”

  总要对得起上一世的裴桑枝。

  总要让上一世的裴桑枝死也瞑目。

  唯有如此,她才能心无挂碍的拥抱这一世。

  永宁侯听出了裴桑枝话音里藏着股子倔劲儿和韧性,心绪越发复杂了,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不住的唏嘘:“可惜……”

  “可惜啊。”

  裴桑枝眸光微闪,心下早已了然,却偏作不解状,明知故问道:“父亲这般长吁短叹,是又在惋惜膝下儿郎难成大器,在遗憾我终究不是男儿身吗?”

  永宁侯目光微动,避而不答,只温声道:“你将自己养得极好,如今成长的得这般出色。”

  裴桑枝轻笑,状似无意道:“若是惊鹤尚在人世,父亲此刻想必也不必这般烦忧了。”

  “如此一想,的确可惜。”

  永宁侯摇摇头:“不,过柔则靡,他不合适。”

  “若论心性,你远胜于他。”

  裴桑枝敛眉。

  看来,永宁侯是真的不念裴惊鹤的半分好。

  这世上,当真有做父亲的厌恶嫡长子至此吗?

  裴桑枝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父亲谬赞,女儿愧不敢当。”

  旋即,稍顿了顿,云淡风轻道:“裴谨澄被禁足明灵院,裴春草又即将与人做妾,这两桩事,父亲想好如何给庄氏交代了吗?”

  “庄氏可是最疼长子和幼女了。”

  “若是知晓了,怕是要把这裴府的天,都捅出个窟窿来呢。”

  永宁侯冷哼一声,斜睨了裴桑枝一眼:“你与为父一路货色,在为父面前说话,就不要拐弯抹角试探来试探去了,不就是想让为父将庄氏盯的紧些,以免让他闹出幺蛾子。”

  裴桑枝:一路货色是什么好词吗?

  骂的可真脏!

  腹诽心谤也不耽误她笑意盈盈:“知我者,父亲也。”

  伸手不打笑脸人,永宁侯见裴桑枝笑靥明媚,心中怒气不由消减三分,语气也缓和下来,温言劝慰道:“母女之间哪有解不开的隔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日,庄氏会明白你的好的。”

  裴桑枝理所当然道:“她不明白,也不妨碍我自己本身就很好。”

  她能在日复一日又花样百出的搓磨里长大,依旧心气不灭、昂扬向上,就足以说明,她本身就是顶顶好的人。

  不感激苦难,要感激的是苦难里不死的自己。

  永宁侯见状,暗暗乍舌。

  裴桑枝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精气神,能为她寡淡的容貌镀上一层生动的光彩。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少嫌弃裴桑枝瘦骨嶙峋的相貌了。

  这何尝不是裴桑枝的本事呢。

  裴桑枝后退两步,皱了皱眉:“父亲,您这样的眼神,怪割裂,怪瘆人的。”

  半是嫌厌,半是欣赏。

  左右脑互搏吗?

  永宁侯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眼见永宁侯的身影渐行渐远,裴桑枝面上的笑意倏然收敛,觑向不远处那株红梅树,冷声喝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但见梅枝簌簌颤动,落了满地的红梅。

  裴临允局促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交织着忐忑与希冀,踌躇着向前挪了几步,终于在裴桑枝面前站定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才从唇间挤出细若蚊呐的话语:“桑枝……多谢你肯信我清白,还愿意不计前嫌为我仗义执言。”

  裴桑枝:难道裴临允没听闻过那句“冤枉你的人,其实比你更懂你的冤枉。”吗?

  瞧瞧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真陌生啊。

  想当初,裴临允是多么的桀骜不驯,不管跟谁说话都是梗着脖子扬着下颌,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狂态。

  所以,从裴临允身上得出一个真理,这世上真有蠢到被人卖了还欢天喜地数钱的蠢货。

  裴桑枝眸色冷冽,连一个正眼都未施舍给裴临允,声音如同淬了冰:“其一,可曾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蠢。”

  “其二,既然你我早已不再以兄妹相称,那便是形同陌路,你这般亲昵地唤我闺名,不觉得太过逾矩了吗?”

  第96章 是传闻中的相思病

  裴临允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温声应道:“自然是有的。”

  “桑枝,以前是我愚钝糊涂,又偏听偏信,以致误解于你,更是一错再错,屡屡伤你至深。终是逼得你心灰意冷,斩断你我兄妹情分。如今想来,皆是我不明事理之过。”

  “是我蠢,是我糊涂,是我脑袋被驴踢了。”

  “我有错。”

  “你能不能给我个忏悔认错的机会,让我用行动来弥补给你带来的伤害。”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裴桑枝:裴临允的喜恶好生廉价,又好生令人作呕。

  “我不愿意。”

  下一瞬,裴桑枝倏然抬手,指尖掠过裴临允束发的玉冠,那支温润的玉簪便被她攥在掌心。

  忽地扬手一掷,玉簪落地,顷刻间四分五裂,碎玉飞溅,“裴临允,”裴桑枝盯着地上支离破碎的玉簪,幽幽道:“你说我现在若是声泪俱下地忏悔认错,这玉簪还能完好如初吗?”

  所受的伤害,永远不可能被抹平。

  更莫说是几句轻描淡写又苍白无力的话。

  这世上,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临允心头猛地一颤,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双唇轻颤,几番翕动却难以成言,最终只挤出几句支吾的低语:“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难以言说的挣扎与期冀。

  裴桑枝忽地轻笑出声,眼底泛起森冷寒意,微微偏头,语调轻柔得近乎诡异:“你也说了,是人非圣贤。”

  “人!”

  “你配吗?“

  “你是吗?”

  “你若当真有半分悔意,不妨亲自去查证一番,我认祖归宗的头一个月里,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折磨,有多少是拜你所赐。”

  “或许查清楚后,你就没有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了。”

  “想要认错,想要求得原谅,总要把我受过的苦,挨着受一遍,才算有诚意吧。”

  “否则,靠着这张嘴,上下嘴皮一碰,不就是纯粹在糊弄鬼呢。”

  “裴临允,去瞧瞧我受过的苦吧。”

  “何时尝遍了,我何时便会考虑考虑原谅你。”

  原谅?

  她才是骗鬼呢。

  她就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折磨够了,再送裴临允下去。

  裴临允眼睛亮亮,热切又天真,压根儿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事情:“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裴桑枝:真是蠢得没眼看了。

  “光说不做假把式。”

  话音未落,裴桑枝已踏过满地玉簪碎片,径直地朝听梧院走去。

  裴临允望着裴桑枝的背影,蹙蹙眉,低声呢喃:“怎么能瘦成这样。”

  像是根枯树枝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没有嫌弃裴桑枝。

  这明明是他的亲妹妹啊,他怎就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竟对她生出这般刻骨憎恶来?

  裴临允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裴明珠的面容。

  那张每每提及裴桑枝时便泫然欲泣、泪光盈盈的脸。

  很可怜。

  他们兄弟几人就很是心疼。

  对,就是裴明珠在挑拨离间。

  裴临允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怨不得他的,对吧。

  他也是受人蒙蔽。

  ……

  听梧院。

  拾翠一边轻手轻脚地伺候着裴桑枝梳洗,一边低声问道:“姑娘,昨夜之事,奴婢能否传信禀明国公爷?”

  裴桑枝执起素绢轻拭颊边水珠,眼波未动便脱口道:“自然可以。”

  “但凡他欲知晓的,但凡能引他展颜的,你尽可说与他听。”

  说到此,稍顿了须臾,指尖轻捻帕角,尾音绵长似柳丝轻曳,眸光流转间落在窗沿那尊青瓷瓶中的梅枝上,折出一支,递与拾翠:“替我给荣国公捎句话。”

  “就说……”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在她心中,不是梅花不同,而是荣妄不同。

  拾翠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儿,郑重其事的接过梅枝。

  她太喜欢去传信了。

  从今日起,她就是姑娘和国公爷之间的信鸽。

  ……

  天已大亮。

  荣妄眼下浮着两抹淡青,眸中倦意沉沉,惫懒的握着汤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瓷碗里的粥。

  老夫人目光在荣妄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番,终是忍不住蹙眉道:“昨儿夜里是去做贼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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