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讨好裴桑枝时,能有此刻发牢骚的半分诚心,恐怕早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成景翊:……
他还不能抱怨抱怨了?
“父亲,您有没有发现,您跟祖父越来越像了?”
成尚书闻言,眉梢微扬,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得之色。他正待抚须颔首,却听得成景翊话锋陡转:“尤其是那份不近人情的固执,与独断专横的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成尚书:……
“你可以闭嘴了!”
他以为,他的儿子在夸他和老太爷一样有作为!
……
永宁侯府。
裴桑枝垂眸看檀木盒中那对莹润生光的莲叶荷花鸳鸯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眸中流转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荣妄竟赠她鸳鸯佩?
日前,在云霄楼醉月轩见面时,荣妄不还是一副矜持、腼腆、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别扭模样吗?
怎么又突然转了性子,想起送她鸳鸯佩了?
一送还是一对?
据她所知,自古以来,若论定情信物,似乎从未有过以一对鸳鸯佩相赠的先例。
好歹送一枚啊!
她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吗?
不是定情信物的话,那是什么?
委婉的拒绝她吗?
无声的告诉她,不要让她继续把少女情思系于他身?
可,荣妄瞧着又不像是对她全无心意……
男人心,海底针,猜不透,根本猜不透啊。
猜不透时还能怎样?
当然是坦率开口问啊!
生就一张嘴,难道要任凭猜忌蔓延、误会滋长,却始终缄默不语、猜来猜去吗?
裴桑枝轻叹一声,抬眸望向那个如吊死鬼般悬在她后窗外的光头道士。
惨白的月色下,那袭青灰道袍随风轻晃,瘆人的紧。
“无花。”
裴桑枝上前两步,指尖轻叩窗棂,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国公爷可交代了什么话?”
她算是发现了,不管是无涯还是无花,都爱像吊死鬼一样挂着。
无花跳下来,歪歪头:“好事成双?”
“国公爷说,预祝裴五姑娘好事成双。”
裴桑枝眨眨眼,问得直接:“不是暗示我莫要再芳心暗许吗?”
“鸳鸯佩,哪有人送一对的。”
无花:裴五姑娘这性子跟国公爷还真是般配啊。
国公爷从不内耗。
裴五姑娘也不内耗。
这俩人凑在一处,日子过起来得多精彩刺激啊。
思及此,无花决定要添一把柴:“国公爷说,送一枚显得太不矜持了。”
裴桑枝闻言,眉宇间蓦地掠过一抹明媚的笑。
显得太不矜持了?
换而言之,荣妄对她有不矜持之心。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呀。
“荣妄说我尚未及笄,这些话说不得。”
“那想来,有些礼也送不得。”
“劳烦你代我转告他,待我明年开春及笄礼成后,便送他一枚鸳鸯佩。”
显得矜持不矜持,重要吗?
不重要。
尤其,那个人是荣妄。
无花:他都担心国公爷听了裴五姑娘这番话后,日日掐着指头算日子,日思夜想。
荣妄:他像是算数都得靠掰手指头的样子吗?
这也实在有些太看不起他了!
第105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无花闻言,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定当将话带到。”
裴桑枝纤指轻点无花的青灰道袍,又掠过他光可鉴人的头顶,真诚发问:“平日是依着时辰之类的规律更替身份,还是随心所欲在道僧之间变换?”
一会儿僧,一会儿道,看的她眼花缭乱。
无花坦然答道:“因时因势择其善者而从之,此乃随机应变之道。”
“说的直白的些,主打灵活利己。”
“不知裴五小姐可还有别的吩咐需贫僧代为转达国公爷?”
裴桑枝眼波盈盈,三分羞意七分坦荡,含笑道:“我对他亦存着不矜持之心。”
“有诗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何尝不是天底下最难得的默契。”
无花:难怪无涯争着抢着要替国公爷送鸳鸯佩呢。
这就硬喂饭。
裴桑枝望着无花的身影掠过青砖院墙,没有惊动任何人。
随后,视线重新落在莲叶荷花鸳鸯佩上。
或许,无需三载。
裴桑枝眉目含笑的想着。
“姑娘。”
恰在此时,檐下忽传来素华恭谨的声音:“侯爷遣人过来,请姑娘前去问话。”
裴桑枝闻声,眉心微蹙,暗自啐了声“晦气”。
十之八九,永宁侯仍不死心,想要再探一探那桩丑闻背后,究竟有没有她暗中推波助澜的蛛丝马迹。
永宁侯能允许她重利善谋,却不会坐视她让侯府伤筋动骨。
兄妹乱伦,委实过于惊世骇俗了。
不过,怀疑她又如何呢?
是能明目张胆地责罚她,还是能干脆利落的杀了她?
都不能!
所以,只好麻烦永宁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裴桑枝掩去眸底的冷意,又看了眼莲叶荷花鸳鸯佩,小心翼翼地将盒盖合拢,郑重其事地将檀木盒收了起来。
随后,轻掸衣袖上细小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
继而抬步向前,缓缓推门而出。
“父亲相请的,自是要去的。”
裴桑枝方一踏入书房,便敏锐地觉察到永宁侯的目光正自上而下地审视打量着她。
怀疑之意,毫不掩饰。
“父亲万安。”裴桑枝脸不红气不喘:“我瞧着父亲面色憔悴,可是昨夜那桩荒唐事,依旧让父亲劳心伤神,难以忘怀?”
永宁侯眉头微蹙,暗自思量,裴桑枝未免太过从容自若,任凭他如何打量端详,竟寻不出半分破绽。
那双明眸清澈见底,神色坦然得不似作伪,倒教他一时踌躇起来。
裴桑枝的手真的干干净净也就罢了,可若是……
那裴桑枝的城府得有多深,脸皮得有多厚?
越想,永宁侯越觉得毛骨悚然。
“那桩事与你到底有无牵扯?”
裴桑枝轻叹一声,摇摇头:“父亲怀疑我?”
“我以为,那日在明灵院的一番剖白,已足以证明清白了。”
“退一万步讲,若我真要处心积虑构陷于他们,于我又有何益处可言?”
“父亲莫非以为,我竟愚钝至斯,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得吗?”
永宁侯眸色幽深,心底的疑虑如暗潮翻涌,戒备之意分毫未减。
“桑枝,你是最有动机的人。”
裴桑枝倏然抬眸,目光如炬地直视永宁侯:“父亲待女儿,从来就存着七分偏见。”
说着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继续道:“如此偏颇之下,纵使是街边一滩狗屎,父亲怕也要疑心是女儿恶毒阴险的纵犬所为。”
“我说了,不是我。”
“那些自证清白的辩言,我也不想再重复一遍。”
“若父亲依旧怀疑难消,大可想方设法查个底朝天。”
永宁侯一噎,没好气道:“这种事,怎么查!”
裴桑枝理直气壮:“父亲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反正我清者自清。”
“让裴谨澄和裴春草深夜私会的,不是我。”
“情难自禁到兄妹乱伦、罗裳半解的更不是我。”
永宁侯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为父非要以如此恶意揣测你,而是担忧你被昔日怨恨裹挟,在岔路上越走越远,再难回头。”
裴桑枝眸光清冷,掷地有声:“我问心无愧。”
“父亲应当最清楚女儿的志向。这等兄妹乱伦的丑闻,若传出去,岂不是断了我攀龙附凤的青云路?”
“清白二字,女儿已说得唇焦舌敝了。”
“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父亲便疑心是我背后作祟,兴风作浪。”
“我实在不想跟父亲剑拔弩张,不想跟父亲老死不相往来,但更不想屡次三番被怀疑、被质问。”
“无休止的猜忌与盘问,像钝刀割肉般消磨着我的忍耐和对父亲的孝心。”
“为了你我父女的大计,有些话不得不先说在前头。”
“若再有下次,我便去求祖父带我回公主府,与永宁侯府彻底断绝关系,也省得平白无故替人背这黑锅。”
永宁侯瞠目结舌。
就这么反过来威胁他了?
他很怀疑,孝道、父权、尊卑,究竟还能为他的威严撑起多久的体面?
“桑枝。”永宁侯的脸色难看的紧,却下意识缓了声:“为父也是一片苦心,你且体谅体谅。”
裴桑枝反问:“一片苦心就能妄加怀疑了吗?”